慈恩疗养院三(第1页)
慈恩疗养院(三)
房间里大约有十几个男性病患,他们神色木然,呆呆地围坐在一张长方形的实木桌边。桌子上放置着各种积木。按理说以他们的年纪,早就该告别这些孩童的玩意儿,毕竟这些男人中,最年轻的也有三十来岁,最年长的起码六十开外。
长桌的尽头是吴中华医师,他神情冷峻地摆弄着桌上的积木,将它们搭成一个宝塔的形状。整个过程花费了十分钟。完成“宝塔”之后,吴中华便将目光洒向在座的病患们。那些病患们会意,开始依样画葫芦,拿起桌上的积木,学着吴医师的顺序,将积木一块块地垒成塔状。整个过程都很顺利,大家很快就完成了任务。
其中有个男患者引起了我的注意,倒不是因为他脸上那块青色的胎记,而是他每一次都能最快地完成吴中华医师布置下的任务,且完成的程度也最好,可见其思维与执行能力,远远高于其他患者。或许是在此地待的时间太久,相互之间会有感染,他的神态倒是与周边的人没有两样。
这些人只不过在精神上出了问题,智力上和正常的成年人没有区别。
那么,为什么还要他们搭积木呢?
用吴中华医师的话来说,搭积木也是治疗精神疾病的一部分,叫“职能治疗法”。他说这种治疗法,可使有心理发展障碍的人,重新获取独立性。
我对医学不太了解,尤其是精神病学,兴趣也不大,所以没有多问。
昨晚与吴中华医师一番不算友好的谈话之后,翌日中午,他又邀请我来到他的治疗室,观摩一场对有心理障碍疾病患者的治疗。阿弃表示没有兴趣,我便独自来看。过了一个钟头之后,我才意识到阿弃是对的,我不应该来这里。
我打了个哈欠,随手拿起手边的报纸。由于这边属于较为荒僻的所在,是以报纸上载的还是数天前的旧闻。然而在穷极无聊时拿来当作消遣,还是很不错的。我扫过几版头条:著名女明星吃安眠药自杀;伪满洲国国务总理大臣下台;意大利入侵衣索比亚,衣索比亚军民抗击意大利的卫国战争开始打响……放下手里的报纸,我看了一眼手表,在这间治疗室已坐了一个半小时。我望向他们,吴中华医师和病患们已放下了积木,每个人手中都分配到了纸笔,像是要准备作画。我想了想,若再继续待下去,这群患者的病是医好了,我反倒要发疯了。
做好决定,我便起身朝吴医师走去。
他见我走来,心底也明白了七八分,笑着对我道:“怎么,张神父是坐得不耐烦了吗?”
我摇摇头道:“不,很有趣,让我开阔了眼界。只是我昨夜没有睡好,坐着的时候头一直发昏,想回房间休歇。”
话是场面话,但吴医师是聪明人,怎会不明白我的意思?
他道:“原来是没睡好,也是,昨夜你们刚到这里,舟车劳顿,固然要好好休息。既然感到头昏,那就先回吧。对了,你头昏得厉害吗?需不需要我拿医头昏的药给你?”最后这句话,自然是讽刺我的。
我摆摆手,笑道:“还没那么严重,留着给需要的人吧。”
互相道别后,我便离开了治疗室。
临走时,我发现那个有青色胎记的男患者偷偷瞧了我一眼。
白天的慈恩疗养院与夜晚的情况相去不远,院内行走的人相当少,偶尔会见几个身披白大褂的医师或护工匆匆走过。可见此处虽久负盛名,但来看病的人却寥寥。我想,地处偏僻是一大原由,此外,大部分国人还是会将疯病与中邪相混淆,通常会请几个“高人”来家中作法,摆个祭坛,烧点纸灰,让病人喝下去。即便无法康复,这么一通操作下来,也比送去医院使他们心安。
我穿过喷泉,正准备进职工宿舍楼的大门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尖叫声!那声音十分刺耳,若不是受到极度的惊吓,断然发不出这样的叫声来。
那声音来得突然,我自然是被吓了一跳,立刻把头转过去。
只见一位穿着蓝色病服的女子,冲到我面前,蓦地跪下,同时双臂展开,将我的右腿死死抱住。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这女子披头散发,发丝枯黄毛糙,露出的脸泛着青色。她脸上没有肉,仿佛罩着一层薄皮的骷髅头,身体又瘦又薄,一阵风就可以将她吹散。唯有她那双因极度惊恐而瞪大的双眼,尚能证明她还是个活物。瘦骨嶙峋的模样使我难以判断她的年纪。
以我的身手,若想躲过这个疯癫女子,可以说轻而易举,决计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整个人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只是因为觉得这女子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可怜,令我顿生怜悯,不忍用粗暴的手段将她推开。
那女子死命抱住我的大腿,虽看上去弱不禁风,但手上的力气却大得很。她像是一个落入海中溺水挣扎的泳者,我的腿就是那里唯一的浮木。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她咧着嘴对我喊道,听口音不是本地的,像是北方人。
我想将她扶起,但弯下腰后,她将我的腿抱得更紧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这儿的人……救我……带我出去……”
“有什么事,你起身慢慢说。你这样抱着我作甚?你放手,我答应你不走开,好不好?”
“不行,我一放手,他们就会把我带走的。”疯女癫狂地自言自语起来,“这里太可怕了,我要走,不能再待下去了,否则……否则……”
她话刚说到一半,病房大楼那边就传来一阵**,随后冲出来三位男性护工。疯女见了他们,大喊一声,撒开了我的腿,朝另一边跌跌撞撞地跑去。那三个护工冲着她的背影喊道:“在那里!”便齐齐朝她追去。
疯女双腿无力,跑两步就摔倒,站起来再跑,速度肯定快不了。
而身后追逐她的护工们,个个身强体壮,奔起来快而有力。对比之下,疯女当然不是他们的对手,没过多久就被他们按倒在地。疯女在地上全力挣扎,却也动弹不得,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不停地哀号。
护工将她架起,并把她双手反扣在背后,朝病房大楼押去。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我能看见她双目中透着绝望。她看着我,像是在无声地呼救。
我于心不忍,决意管一管这桩闲事,便两步并一步,上前将护工的去路堵住。
“你们要带她去哪里?”
“她是个疯子,刚才趁我们不注意,自己偷跑出来,我们这趟是送她回病房。你又是什么人?”为首的护工打量着我,眼里充满了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