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尊喋血记二(第1页)
鸟尊喋血记(二)
子夜,黑云笼罩下的冷寂街道。
从天上掉落的雨滴狠狠砸在坑坑坎坎的地面,在肮脏的水洼里溅起朵朵涟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难闻的味道,白沉勇分不清这味道来自肉类腐烂还是水果发酵。远处传来黄包车车夫为自己鼓劲的呼喊声,一声比一声遥远,最后只剩下落雨声。
在老旧不堪的煤气灯下,整条街道都呈现出一股阴森森的感觉。买办模样的男人打着雨伞,夹着公文包匆匆而过,像是不愿在此多做停留;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叫化子和成堆的垃圾一同窝在街角,他背靠着陈旧破碎的砖墙,身上的毯子已经发黑发臭,有一只肥硕的老鼠从他边上飞快跑了过去;叫化子的斜对过,有个苦力正蹲着发呆,他身着满是补丁的裋褐,两只脚也不穿鞋,踩在水塘里,脚趾缝里都是黑色的泥灰。他的脚边放着一个扁担和一个脏兮兮的、被雨水打湿的麻袋。
白沉勇收回目光,继续在这条街上寻找茶馆。
此地是被租界洋人称为“中国城”的地方,其实就是华界的老城厢。那些“高贵”的洋大人,以及那些在租界舞厅里声色犬马的先生小姐,是万万不会来到此地的,他们将这里视为人间魔窟。这里鱼龙混杂,流氓、小偷、毒贩、娼妓、乞丐、苦力和人贩子,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华界老城如此人欲横流、犯罪滋生,与它所处的历史背景分不开。
自民国十六年起,据华界市府统计,每年约发生五六千件犯罪案件。而这种高犯罪率,与人口的快速增长有着直接的关系。数十万新来的移民和流浪者涌入华界,随着政治与经济局势的变化,大量的失业者与游民使这类人数暴增。于是,敲诈勒索、卖**嫖娼、偷盗绑架、乞讨贩毒成为这些底层游民的谋生手段。国民政府当然也下过决心要整治华界的秩序,却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如愿。这里名义上虽有警察管理,实际上却与帮派狼狈为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致使此地的犯罪率远远高于租界。
但这块“罪恶之地”也非毫无用处。上海人口近三百万,要在这样一座大都会找一个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普通人一定没办法,唯有去求助于那些“包打听”。这些包打听的消息网四通八达,只要此人身在上海,他们就一定能找到。不过呢,这些人也不是善茬,若是不小心开罪了他们,谁也休想能安然无恙地走出这条街。
细密的雨幕下,白沉勇见到了一家未打烊的茶馆。这间茶馆的门上挂着一对照明用的灯笼,边上悬着一面招牌旗,顶上还有一块满是裂痕的木板,上面题的字已模糊不清了,只能看清最后一个是“居”字。
刚跨过门槛,茶馆的伙计就迎了上来,把白沉勇接了进去。这伙计留着一头短寸,目放凶光,脸上好几道疤,身材虽说瘦小,但戾气十足。白沉勇暗忖,这人不好惹。
茶馆分两部分,靠外的地方是一处鸦片烟馆,门是敞开的。白沉勇路过时瞥了一眼,只见里面是一间巨大的房间,没有任何家具,地上横着一块挨着一块的地板,铺了十几张草席,上面躺着的大多是干粗活的苦力。有的人像死尸一样仰面躺着,翻着白眼;有的还在吸食鸦片。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是衣衫褴褛、龌龊不堪。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其中竟然还有不到十岁的孩子,以及年过七旬的老人。
过了烟馆,再往里走就是茶馆。
茶馆内的喧嚣与街道的静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难以想象,在这样一间不起眼的小茶馆里,竟别有洞天,横七竖八放置着二三十张桌子,坐满了七八成。放眼望去,烟雾腾腾,有人抽着烟骂山门a;有人搂着娼妓嬉笑;有人嗑着瓜子,一双贼眼来回扫视。白沉勇一进茶馆,原本喧闹的声量忽然降了不少,尽管他低着头,却也感觉到了茶馆里所有的眼睛都在打量着他,或者说是在评估此人的危险系数。
有时候人和狗一样,熟悉同伴的味道,也能闻出异类的气息。
白沉勇这种人对他们来说就是异类。
半分钟后,茶馆内又恢复了刚才的嘈杂。大家似乎并未把这位不速之客放在眼里,该笑的笑,该闹的闹,一如之前。
白沉勇挑了个显眼的座位坐下来,随后点了一壶茶水。伙计拿来一把南瓜子,往桌上一撒,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没和他多说一句话。
就连这里的伙计,浑身都散发出一股匪气。
——来对地方了……
白沉勇脱下头上那顶费多拉帽,仰放在桌上。过不多时,伙计将他的茶水端来,白沉勇折起拇指,用右手的另外四指托起茶碗,移到嘴边呷了一口。
茶水有点涩嘴巴,不过他还是咽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行为太过古怪,引起茶馆内不少人的关注,不少a骂山门,方言,谩骂。
人对他指指点点,不时窃笑。其中靠门那桌的四个人中,身穿长衫的少年神色尤为凝重。他一脸麻子,两边的眼皮往下垂,有点像蛤蟆。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与身边三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似乎拿不定主意。
貌似蛤蟆的少年听了那几人的建议,犹疑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缓步朝白沉勇走来。
这一切被白沉勇尽收眼底,但他却装作混不知情,继续用“奇怪”的姿势,喝着手里那杯涩嘴的茶水,直到那人走到他的桌边,才装出一副愕然模样抬起头来。
“哪里来的?”这少年身材不高,身形却很敦实。
“安清不分远与近,在此地搁浅,望兄弟能帮忙搭个跳。”白沉勇应道。
“老大贵姓?”
“在家姓张,出门姓潘。”
见他能对上切口,那人神色缓和了不少。“自家兄弟?”
“自家兄弟。”白沉勇面不改色。
少年对门口那三人道:“带他去见老头子。”
白沉勇将帽子戴回头上,对他道:“有劳了。”
出了茶馆,他们在密雨中行走,没有人打伞。潮湿的空气使得街道的环境格外阴冷,白沉勇回头望了一眼刚才老叫化子躺的位置,那堵填满碎砖的砖墙还在,人却已经不见了。他去哪儿了呢?他又能去哪儿呢?还是被人带走了?
最后,白沉勇放弃了猜测。
少年引着他们,在逼仄曲折的弄堂里绕来绕去,最后在一栋富丽堂皇的大房子前止住了脚步。相比周边破败的房屋,这栋房子尤为醒目。那些破房子在它面前,显得唯唯诺诺——犹如在一群吸食鸦片的矮小烟鬼中,站着位体格健壮的高大的运动家。
那少年轻轻呼唤了几声,从门后走出来一位衣着整洁的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脸颊凹陷,整个人瘦得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少年在他耳边叽里咕噜讲了几句话,白须老者上下瞧了瞧白沉勇,对他道:“请你随我来,我带你去见老爷子。你们几个,和小白在外面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