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尊喋血记二(第2页)
原来那个长得像蛤蟆的少年名唤小白,与白沉勇同姓。
白沉勇跟在老者身后,穿过一个狭长的过道,来到一处空置的天井,又走进了一间厅堂。他原本以为“老头子”会在这里见他,谁知老者继续引着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住。他轻轻地叩门三下,直到里面传来一声咳嗽,才推开大门。
老者让出身位,给白沉勇进屋,自己则守在门口。
白沉勇踏进房间,发现屋内没开电灯,也没点油灯,出奇地暗。
随着门“吱嘎”一声关上,房间里更暗了。
但白沉勇知道,他面前的**,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光头男人。
这男人上身赤膊,下身盘着腿,两只手掌搭在膝盖上。黑暗中,他的一双眼睛,正仔细打量着白沉勇的脸。
光线虽暗,但也隐约能将**男人的模样勾勒出来。他长着一张马脸,眉毛很稀,眼皮耷拉着,黑眼圈很重,两边嘴角无力地往下垂,仿佛有一个礼拜没睡过觉,神态疲惫至极。
“切口你哪里听来的?”男人开门见山地问。
还未开口就被识破,白沉勇只得苦笑。
“从一个朋友那儿听来的。”
“敢把帮内切口外传,你朋友倒是不怕死。”
“或许已经死了呢?”白沉勇道。
男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气十足,与整个人的疲态完全不同。
“您是张老爷子吧,久仰久仰!我斗胆来这里,是想托您办桩事。”白沉勇开门见山道。
“胆子倒不小。”张老爷子闷哼一声,“当我面吹牛皮,你倒不怕死?”
“我可没说我是青帮的人,不过我倒是想请问一下,您啥时候瞧出我不是自家人的?”
“你进屋先迈的右脚,帽子也不脱,青帮子弟,哪个会像你这般不晓规矩?”
白沉勇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果然还是被识破了。
原来,他之前在茶馆所做的,均是青帮的切口暗语。
青帮的子弟数以万计,分布在全国各地的港口、码头、水湾、盐船、粮船等处,所以想要认清是否是自家人确实很难,这时就要用暗语进行联络或求援。假设一位青帮子弟来到外地,想要向当地的帮里弟兄们求助,就可去茶馆让小二泡上一壶茶,脱下帽子仰放于桌上,用右手的四指拿碗喝茶。当地青帮的弟兄们若是瞧见此种情况,不论是否相识,都会主动上前来“盘海底”。所谓“盘海底”,就是询查对门的来历和背景。对上切口后,对方便知道了其辈分高低,一旦确定是自己人后,便会施以援手。
至于白沉勇如何知道青帮内部的切口,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当时各大势力搅动上海局势,其中青帮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不同于租界巡捕,华界的警局因政治因素在处理某些案件时一直很被动,于是便派遣了一位刚入职的年轻警员崔正杰打入青帮内部,以获取情报。
由于崔正杰并非上海人,为了不露出破绽,便去了周家嘴岛那边的马勒机器造船厂工作,同时找了一位工人学习上海方言。船厂的青帮子弟很多,所以崔正杰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门路,顺利拜入了青帮。崔正杰处理人际关系很有一套,不久就得到帮内大佬的赏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发现他是上海警察厅打入青帮的卧底。
但好景不长,由于三番四次的信息外泄,加之崔正杰神秘的行迹,令帮内不少人开始起疑,最终他在一次清查“内鬼”的行动中丧生。
当时白沉勇正以私人侦探的身份协助上海警察厅办案,顺理成章地与崔正杰取得了联系,从他那里了解了不少青帮犯罪的内幕,其中也包括青帮内部人员见面的切口。
他对青帮的切口稍有点了解,但毕竟不是帮会中人,具体细节上还是有许多偏差,遇上像张老爷子这样的老狐狸,冒牌货自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在下姓白,是个侦探,此番前来叨扰,主要是想请张老爷子替我寻个人。若是能够寻到此人,在下必有重谢。”
“寻人为啥来找我?你当我是包打听啊?”张老爷子眉头微皱,似笑非笑。
“不敢,不敢。只不过混迹上海滩的人,谁不晓得,张老爷子您是‘蚂蚁王’。在消息灵通这方面,租界里的大流氓杜月笙都不如您啊!”
当时,江湖社会把拐匪都称为“蚂蚁”,这群拐匪的头子,自然谓之“蚂蚁王”。
这些年来,由于时局动**,战乱频发,不少家庭流离失所,以致拐卖人口现象愈发严重。上海则是全国最大的人口贩卖市场,各地大量的妇女儿童被源源不断地贩卖到这里,再经上海转卖到其他地方,有些甚至被卖去国外。
当时“蚂蚁”势力猖獗,孤儿寡母人人自危。就连当时的《申报》也发文报道,提及民初上海拐略之风日炽,青年妇女及男女幼孩被害者不知凡几。而一般以此为营业之匪徒不下千余人。声气灵通每用种种诈骗手段将妇孺拐运出口,妇女则带至东三省卖入娼寮,男孩则带往闽粤各省卖作奴隶,被害之家妻离子散,靡不肝肠痛裂。
民国二十年,由大侦探霍森牵头,联手中华慈幼协会,组织成立了“灭蚁会”,成为当时重要的打拐力量。霍森呼吁公众协助打拐,并倡议道:“目下时局动**,不少奸徒为了牟利,伺机购买难民子女,贩卖为奴婢妾妓者,亦常有闻。本会以保障妇女儿童之权利,乃广为宣传,俾同情人士通风报信,以便调查,在码头车站严密访查,若遇有形迹可疑者,严为盘诘,得有证据,即送请法庭讯办。”他还提到,若遇有贩卖妇女儿童之人,可速去博物院路廿号,即“灭蚁会”办事处报告。
面对日益猖獗的人口拐卖问题,政府及民间力量虽然屡屡训令打击,但现象依然屡禁不止。甚至部分政府要员都参与其中,明里暗里勾结“蚂蚁”,从他们那里牟取暴利。
与青帮巨头杜月笙这种生意遍布赌博、卖**、贩毒、敲诈等多个行业的流氓不同,张老爷子专做拐人妻女的勾当,所以名声相当不好。
不过张老爷子并不在乎这些名声,所以把白沉勇的话当补药吃,笑着应道:“小八腊子,嘴巴倒是蛮甜的。”
“实话实说而已。”白沉勇道。
“那你要寻啥人呢?”
“我想找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若是别人,我也不会来麻烦您。他的名字叫罗苹,是江湖上有名的侠盗,也是令巡捕房头疼不已的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