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疗养院二(第6页)
我跟着吴中华医师离开职工宿舍,此时整个慈恩疗养院一片宁静,月光洒将下来,映照着一栋栋病房大楼,显得有些瘆人。我们穿过廊道,进了院务大楼。吴医师的办公室位于院务大楼的二楼,这里每层楼的格局都差不多,走廊尽头就是他的办公室。进去之后,吴医师打开电灯,我才发现他这间屋子格局与李查德院长那间几乎一样。
“张神父,请坐。”吴医师指着一张沙发对我说道。
我坐下后,吴医师也拉过一把椅子,放在我对面。
“不知您有没有看过莎翁的剧作?”他突然问道。
“我只读过《麦克倍斯》,戴望舒先生的译本。”我不明白他何以要与我谈文学。
“莎翁是英吉利的伟大剧作家,相当于我们国家的汤显祖。我在西洋留学的时候,经常会看他的剧,著作也是常常拜读。我记得他曾说过一句话,意思是地狱空****,恶魔在人间。张神父,这句话不知您同意不同意?”
“吴医师,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比魔鬼可怕的是人心。”吴医师手扶着椅子,却没有坐下,“从医这么多年,我见过无数的病人死于人祸,却没见过几个死于怪力乱神。看看我们这家疗养院,当年慈恩疗养院的负责人邀请我来这里坐诊,就是为了能够用科学的方法治病救人。你知道吗?洋人叫我们东亚病夫,是因为我们国弱民穷。国家积弱,不是因为列强侵扰,而是因为我们的百姓蒙昧,民智未开。你知道,眼下的中国农村,又有多少精神病和癫痫病患的异常行为,被当成鬼附体,一个个绑在桃树上,被柳条活活打死?
“如果施展法术能够治疗精神病,那为什么还要建立这座疗养院?精神疾病是一门很复杂的科学,它所反映的症状也很复杂,毕竟牵涉到脑科学与神经系统,西方医学所掌握的信息也极为有限。不过我们身为医师,决计不会因此就将病患反常的行为,全部归结为超自然现象。神父,西方列强能够崛起,靠的不是求神拜佛,而是坚船利炮。如果我们不弃绝蒙昧,那我们整个民族将会永远衰弱下去。”
吴医师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我心中也十分佩服,但碍于身份,不能立刻赞同,但心底里已为他鼓起掌来。
“所以……”吴医师继续说了下去,“我想请您停止对冯素玫的驱魔仪式。如果你们贸然对她进行驱魔,很容易给她一种心理暗示,使得她更加坚信自己被恶魔附体,从而会现出更多典型的‘附魔’现象。这并不是我瞎说,而是在西方已有许多实例。许多癔症患者就是这样被害死的。”
“看来你是坚信这世界上不存在任何超自然的人和事了?”
“是的,我受的教育不允许我相信这些人和事。并且,现有的科学已经可以解释大部分现象,另一些眼下无法解释的,将来科学也一定会攻克它。”吴医师很笃定地说道。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迷信呢?”
“您的意思,是我迷信科学?”
“没错。”我点头。
“那么,我就是迷信科学。因为血淋淋的例子告诉我,只有科学才能救人。”
他的目光十分坚定,略带挑衅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双眼。
“所以你也不信上帝的存在?”
“抱歉,我无法相信我不理解的事情。”
“人与神之间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鸿沟,身为人类无法理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不能因此而断定上帝不存在。这是否是一个凡人的傲慢呢?”我反驳道。
“那如果我假设,在这间屋子里存在孙悟空,但他却用隐身术将自己隐藏起来,他无法被看见、被听见,也不会有任何痕迹,他还在悄悄偷听我们的谈话,这件事您信不信呢?我敢肯定,您一定认为我在胡说八道。同样,我也没有理由相信一个我看不见摸不着,没有任何证据的神,哪怕他的故事可以自圆其说。”
“那你如何解释‘第一推动力’a呢?”
“托马斯·阿奎那b的理论是吧?”吴医师的语气听上去颇有些不屑。
“事物在运动,故有第一推动者;事物有因,故有第一因;事物存在,故有造物主;完美的善存在,故有根源;事物被设计,故有目的。”
“即便存在‘第一推动力’,也未必能推论出上帝存在,宗教和宗教感是两码事。或许宇宙中有某种我们未知的‘力量’促成了我们现在的世界,但这种‘力量’究竟是什么形态、什么模样,我们不能靠一本故事书就来描述,就去对着这个‘力量’顶礼膜拜。我们要试图去理解这种‘力量’,而不是对着它磕头。”
吴医师还是没有坐下,我不知道他为何要把那把椅子拿到我对面。或许是刚才的对话让他无暇落座。不过我想,我和他关于神学的对话应该结束了。
因为这不是我来慈恩疗养院的目的。
a最为著名的关于上帝存在的证明之一。托马斯·阿奎那认为世界上有事物在运动,这是确切无疑的,但凡运动的事物总是由另一个事物推动,而这另一事物又必为其他事物所推动。以此递推,必然存在一个不为其他事物所推动的“第一推动者”,否则运动就是不可能的。这个“第一推动者”
就是上帝。
b托马斯·阿奎那,意大利中世纪经院哲学的哲学家、神学家。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站起身,对吴医师道,“身为神父,我应当尽己所能救助被恶灵附体的少女。身为医师,你也应当竭尽所有用西药去救她。我们不必针锋相对,完全可以互相协作,你要记住,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吴医师对我的建议并不认同:“但是你所谓的‘驱魔仪式’会影响到我的治疗方案。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那你只能去找李查德院长了,毕竟我是他专门请来的。”我朝门口走了几步,忽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他道,“哦,对了,你恐怕无法说服李查德院长,不然他也不会把我请到这里。如果要怪,就怪你自己医术太差,无法治愈冯素玫。”说完,我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他的办公室。我故意激怒吴医师,希望他能和李查德院长起一点冲突,进而将驱魔仪式延后。
这样至少可以给我争取多一点时间,找到那件传说中的子乍弄鸟尊。
我离开院务大楼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