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两汉之学术及文艺(第3页)
《经学历史》(皮锡瑞):“今文者,今所谓隶书,……古文者,今所谓籀书……隶书汉世通行,故当时谓之今文,……籀书,汉已不通行,故当时谓之古文。……许慎谓孔子写定六经,皆用古文。然则孔氏与伏生所藏书,亦必是古文。汉初发藏,以授生徒,必改为通行之今文,乃便学者诵习。故汉立博士十四,皆今文家,而当古文未兴之前,未尝别立今文之名。《史记·儒林传》云:‘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乃就《尚书》之今古文而言;而鲁、齐、韩《诗》,《公羊春秋》,《史记》不云今文家也。至刘歆始增置《古文尚书》、《毛诗》、《周官》、《左氏春秋》。既立学官,必创说解。后汉卫宏、贾逵、马融又递为增补,以行于世,遂与今文分道扬镳。”
近人以孟、荀、墨、韩、吴子及司马法诸书,多与今文家说合,并引为今学。
《今古学考·今学书目表》(廖平):《王制》、《穀梁春秋》、《公羊春秋》、《仪礼记》、《戴记》今学各篇、《孟子》、《荀子》、《墨子》、《司马法》、《韩非子》、《吴子》、《易纬》、《尚书大传》、《春秋繁露》、《韩诗外传》、《公羊何氏解诂》。
又《古学书目录表》:《周礼》、《左氏春秋》、《仪礼经》、《戴记》古学各篇、《逸周书》、《国语》、《说文》。
则今古文之范围,兼当包括诸子矣。西汉之人,多专一经;东汉则多兼通,所著解说,动辄数十万言。
《后汉书·周防传》:“撰《尚书杂记》三十二篇,四十万言。”《伏恭传》:“为《齐诗章句》二十万言。”《景鸾传》:“著述凡五十余万言。”
是亦学术进步之证。郑玄兼治今古文家法,遍注群经,凡百余万言。黄巾军皆知其名,不犯其境。东汉人之知重学者,亦一最美之风气也。
《后汉书·郑玄传》云:“凡玄所注《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大传》、《中候》、《乾象历》,又著《天文七政论》、《鲁礼谛袷义》、《六艺论》、《毛诗谱》、《驳许慎五经异义》、《答临孝存周礼难》,凡百万余言。”“建安元年,自徐州还高密,道遇黄巾贼数万人,见玄皆拜,相约不敢入县境。”
汉人之学,不专治经也。周、秦诸子之学,汉时实能综括而章明之。《七略》所载诸子,凡百八十九家,四千三百二十四篇。至魏、晋以降,始次第沦佚,故有功于诸子者,莫若汉也。以两《汉书》诸传考之,有专治一家之学者,有以一家之学教授后生者,其风气盖与经学家无殊。如盖公善治黄、老,曹参请言治;司马谈习道论于黄子;杨王孙学黄老之术;耿况学《老子》于安丘先生;淳于恭善说《老子》;范升习《老子》,教授后生;矫慎少学黄老;是皆道家之学,不独窦太后好黄、老,楚王英喜黄、老也。晁错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生所;阳球好申、韩之学;是申、商、韩非之学,实绵延于两汉,而汉世以法律名者尤夥,虽不尽传诸子之说,要当属于法家。(西汉以法学著者,如路温舒学律令,杜延年明法律,郑昌、郑弘皆通法律,于定国少学法于父,郑崇父宾明法律,丙吉治律令,及文翁遣小吏诣京师学律令,皆见于《汉书》诸传。东汉郭躬父弘,习小杜律,躬少传父业,讲授,徒众常数百人。自弘后数世皆传法律。侯霸从钟宁君受律,钟皓善刑律,以律教授,皆见于《后汉书》。)主父偃学长短纵横术,著书二十八篇,与蒯通、徐乐、严安、聊苍等所著之书,皆著于《艺文志》,是皆汉之纵横家也。田蚡学《盘盂》书,为杂家;而淮南王、东方朔之书,亦著于志。其农家之董安国、尹都尉、氾胜之等,皆汉人也。小说家有虞初《周说》九百四十三篇,《百家》百三十九卷。张衡《西京赋》至谓小说本自虞初,则其盛可想。通计汉之学术,逊于战国者,惟名家及墨家,然汉人所见名家、墨家之书犹夥,非若今之抱残守缺,徒摭拾一二语,以断定某家性质之比也。
汉之经师,多通阴阳之学,如董仲舒以春秋灾异推阴阳所以错行,高相专说阴阳灾异,京房长于灾变,翼奉好律历阴阳之占,皆西汉之经学大师也。其后则由阴阳家而变为谶纬。据《后汉书·樊英传》,则谶纬之学,与《京氏易》同出于一原。
《后汉书·方术传》:“樊英少受业三辅,习《京氏易》,兼明《五经》,又善风角、星算、《河》《洛》七纬,推步灾异。”注:“七纬者,《易》纬:《稽览图》、《乾凿度》、《坤灵图》、《通卦验》、《是类谋》、《辨终备》也。《书》纬:《璇玑钤》、《考灵耀》、《刑德放》、《帝命验》、《运期授》也。《诗》纬:《推度灾》、《记历枢》、《含神雾》也。《礼》纬:《含文嘉》、《稽命征》、《斗威仪》也。《乐》纬:《动声仪》、《稽耀嘉》、《汁图征》也。《孝经》纬:《援神契》、《钩命决》也。《春秋》纬:《演孔图》、《元命苞》、《文耀钩》、《运斗枢》、《感精符》、《合诚图》、《考异邮》、《保乾图》、《汉含孳》、《佑助期》、《握诚图》、《潜谭巴》、《说题辞》也。”
后汉学者,大抵皆攻此学。
《后汉书·李通传》:“通好星历谶记。”《苏竟传》:“善图律,能通百家之言。”《翟酺传》:“尤善图谶。”《刘瑜传》:“善图谶。”《魏朗传》:“学春秋图纬。”《薛汉传》:“善说灾异谶纬。”《廖扶传》:“尤明天文谶纬。”《韩说传》:“尤善图纬之学。”
或以《汉书》不载纬书疑之,然自史传外,当代碑版,称述尤甚。
《说纬》(朱彝尊):“纬谶之书,相传始于西汉哀、平之际。而《小黄门谯敏碑》称其先故国师谯赣深明典奥谶录图纬,能精征天意,传道与京君明。则是纬谶远本于谯氏、京氏也。东汉之世,以通《七纬》者为内学,通《五经》者为外学。其见于范史者无论。谢承《后汉书》称姚浚尤明图纬秘奥,又称姜肱博通《五经》,兼明星纬,载稽之碑碣。于有道先生郭泰,则云考览《六经》,探综图纬。于太傅胡广,则云探孔子之房奥。于琅邪王傅蔡朗,则云包洞典籍,刊摘沈秘。于中郎周勰,则云总《六经》之要,括《河》、《洛》之机。于大鸿胪李休,则云既综七籍,又精群纬。于国三老袁良,则云亲执经纬,隐括在手。于太尉杨震,则云明河洛纬度,穷神知变。于山阳太守祝睦,则云七典并立,又云该洞七典,探颐穷神。于成阳令唐扶,则云综纬《河》、《洛》,咀嚼《七经》。于酸枣令刘熊,则云效《五经》之纬图,兼核其妙,七业勃然而兴。于高阳令杨著,则云穷七道之奥。于郃阳令曹全,则云甄极毖纬,靡文不综。于藁长蔡湛,则云少耽七典。于从事武梁,则云兼通《河》、《洛》。于冀州从事张表,则云该览群纬,靡不究穷。于广汉属国都尉丁鲂,则云兼究秘纬。于广汉属国侯李翊,则云通经综纬。盖当时之论,咸以内学为重。”
俞氏谓“纬在太史,不在秘书”,说颇有理。
《癸巳类稿·纬书论》(俞正燮):“《汉书·艺文志》不载者,以纬在太史,不在秘书也。后汉,纬始入秘府。《隋书·经籍志》有纬八十一种,《唐六典·秘书郎·甲部九》曰:‘图纬,以纪《六经》谶候。’注云:‘《河图》等十三部九十二卷。’知东汉至唐皆在秘书,更魏、隋焚纬,但书民间传本,延臣议礼,师儒说经,犹检纬,则《汉志》不载纬,无可疑也。”
欲知汉代学者之家法,不可不知纬学也。
汉人之学,兼通天人,故定儒者之名义,以通天地人为标准。
扬子《法言》:“通天地人为儒。”
《汉志》所载天文、历谱、五行诸书,其学皆本于太古,而其书多出于汉。
《汉书·艺文志》:“天文二十一家,四百四十五卷。”“历谱十八家,六百六卷。”“五行三十一家,六百五十二卷。”
汉之史官,又有世传天文之书,不在《艺文志》引诸书之内。太史公著《天官书》,史家之专门学也。
《史记索隐》:“案《天文志》,此皆《甘氏星经》文,而志又兼载石氏,……石氏名申夫,甘氏名德。”
《后汉书·天文志》:“唐、虞之时,羲仲、和仲,夏有昆吾,汤则巫咸,周之史佚、苌弘,宋之子韦,楚之唐蔑,鲁之梓慎,郑之裨灶,魏石申夫,齐国甘公,皆掌天文之官,仰占俯视,以佐时政。……秦燔《诗》、《书》以愚百姓,《六经》典籍,残为灰炭,星官之书,全而不毁。……汉兴,景、武之际,司马谈,谈子迁,以世黎民之后,为太史令,迁著《史记》,作《天官书》。”
元、成之时,刘向专说灾异,撰《洪范五行传》,其说多穿凿附会。东汉诸儒,精于天文星算尤众。如:
“杨厚受天文推步之术于父统”,“襄楷善天文阴阳之术”,“蓟瑜善天文历算之学”,“任文孙晓天官风星秘要”,“廖扶尤明天文推步”等。
而张衡之制作,尤为汉代一大事。
《后汉书·张衡传》:“衡善机巧,尤致思于天文、阴阳、历算。……为太史令,遂乃研核阴阳,妙尽璇玑之正,作浑天仪,著《灵宪》、《筭罔论》,言甚详明。……阳嘉元年,复造候风地动仪。以精铜铸成,员径八尺,合盖隆起,形如酒尊,饰以篆文山龟鸟兽之形。中有都柱,傍行八道,施关发机。外有八龙,首衔铜丸,下有蟾蜍,张口承之。其牙机巧制,皆隐在尊中,覆盖周密无际。如有地动,尊则振龙机发吐丸,而蟾蜍衔之。振声激扬,伺者因此觉知。虽一龙发机,而七首不动,寻其方面,乃知震之所在。验之以事,合契若神。”同时,崔瑗称之曰:“数术穷天地,制作侔造化。”
盖汉人之学,皆重实验,积往古之学说,因当时之风气,遂有发明制造之专家,恶得以其器之传,遂谓汉学无足称哉!
吾国医药之学,其源甚远,而《本草》、《素问》等书,皆至汉始显。(“本草”之名,见于《汉书·平帝纪》,又《楼护传》有“诵医经,本草、方术数十万言”之语。)
《玉海》六十三引张仲景《伤寒杂病论》云:“撰用《素问》。”
《汉志》详载医经、经方等书:
“医经七家,二百一十六卷。”“经方十一家,二百七十四卷。”
太史公作《扁鹊仓公传》,胪举其方术,知汉人极重医学矣。秦不焚医药之书,故古书至汉俱在。
《史记·扁鹊仓公传》:“意受阳庆禁方,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
俞跗解剖之术,至汉末犹有能之者。
《史记·扁鹊仓公传》:“上古之时,医有俞跗,治病不以汤液醴洒。镵石桥引,案抚毒熨,一拨见病之应。因五脏之输,乃割皮解肌,诀脉结筋,搦髓脑,揲荒爪幕,湔浣肠胃,漱涤五脏,练精易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