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两汉之学术及文艺(第4页)
《后汉书·华佗传》:“佗精于方药,……针药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因刳破腹背,割积聚。若在肠胃,则断截湔洗,除去疾秽,既而缝合,傅以神膏,四五日创愈,一月之间皆平复。”
盖古人精于全体之学,劀杀剖割,初非异事,与今世西人之治病相同。王莽以狱囚解剖,亦此意也。
《汉书·王莽传》:“捕得翟义党王孙庆,使太医尚方与巧屠共刳剥之,量度五脏,以竹筵导其脉,知所终始,云可以治病。”
世称《难经》出于黄帝,历传至华佗,以及黄公、曹元。
《黄帝八十一难经序》(王勃):“岐伯以授黄帝,黄帝历九师以授伊尹,伊尹以授汤,汤历六师以授太公,太公以授文王,文王历九师以授医和,医和历六师以授秦越人,秦越人始定立章句,历九师以授华佗,华佗历六师以授黄公,黄公以授曹元。”
而汉史谓佗临死烧其书。
《后汉书·华佗传》:“佗临死出一卷书与狱吏曰:‘此可以活人。’吏畏法,不敢受。佗不强与,索火烧之。”
岂所烧者止破腹断肠之法,而《难经》则先已传于人欤?后世医家独祖张机,于一切病惟恃诊脉处方之术,是汉代实古今医法变迁之枢。张机之名,不见于史,疑汉时其名并不甚著,然依其法以治病,讫今独有甚验者。知汉人之于医术,实积古代千万年之经验,而有专门之师授,初未可以厚非也。
《四库书目》:“《金匮要略》,汉张机撰。机字仲景,南阳人。尝举孝廉,建安中,官至长沙太守。此书……上卷论伤寒,中论杂病,下载其方,并疗妇人。自宋以来,医家奉为典型,与《素问》、《难经》并重,得其一知半解,皆可以起死回生,则亦岐、黄之正传,和、扁之嫡嗣矣。”
汉时小学,兼重书算。
《汉书·律历志》:“数者一、十、百、千、万也,所以算数事物,顺性命之理也。”“其法在算术,宣于天下,小学是则,职在太史,羲和掌之。”
盖仍周代保氏教,“六书九数”之法。故汉人多通算学。郑玄通《九章算术》,著于史传。
《九章算术》,我国现存最早的数学专著。约成书于公元1世纪。作者不详。它汇总了战国和西汉时期的数学成果,几经增补而成。
《后汉书·郑玄传》:“通九章算术。”注:“《九章算术》,周公作也。凡有九篇,《方田》一、《粟米》二,《差分》三,《少广》四、《均输》五,《方程》六,《旁要》七,《盈不足》八,《钩股》九。”
而《艺文志》不载《九章》,其小学十家,四十五篇,但载讲授文字之书。盖九章算术,职在太史,非秘书所掌,故向、歆校书,不存其目。后世不知汉代官学之系统,仅据《汉志》,目文字为小学,此学术名义所当改正者也。
汉代文字,随时增益,其初教小学之书,仅三千余字,后以次增至九千余字。
《说文序》:“凡《仓颉》以下十四篇,凡五千三百四十字,群书所载,略存之矣。”段玉裁注:“《仓颉》以下十四篇,谓自《仓颉》至于《训纂》,共十有四篇,篇之都数也;五千三百四十字,字之都数也。《艺文志》曰:‘汉兴,闾里书师,合《仓颉》、《爰历》、《博学》三篇,断六十字以为一章,凡五十五章,并为《仓颉篇》。’此谓汉初《仓颉篇》只有三千三百字也。《志》又曰:‘武帝时,司马相如作《凡将篇》,无复字。元帝黄门令史游作《急就篇》,成帝时,将作大匠李长作《元尚篇》,皆仓颉中正字也。《凡将》则颇有出矣。’此谓三家所作,惟《凡将》之字有出《仓颉篇》外者也。《志》又曰:‘至元始中,征天下通小学者以百数,各令记字于庭中。扬雄取其有用者以作《训纂篇》,顺续《仓颉》,又易《仓颉》中重复之字,凡八十九章。’此谓雄所作《训纂》凡三十四章,二千四十字;合五十五章,三千三百字,凡八十九章,五千三百四十字也。”自“扬雄作《训纂》以后,班固作十三章。和帝永元中,郎中贾鲂又作《滂喜篇》”,“怀瓘《书断》云:‘《仓颉》、《训纂》八十九章,合贾广班三十四章,凡百二十章文字备矣。’按八十九章,五千三百四十字,又增三十四章,二千四十字,凡七千三百八十字。”“许全书凡九千三百五十三字,盖五千三百四十字之外,他采者四千十三字。”
司马相如、扬雄、班固、贾鲂、许慎等所增之字,或出采辑,或出创造,未可断定。然四百年间,人民通用之字,增至六千五十有奇,文化之进步可想矣。汉人小学文字之书,盖有二体。一取便于记诵,《凡将》、《训纂》之类是也;一取详于解说,许慎《说文解字》是也。后世童蒙读本,以三字、四字或七字为句,皆源于汉。而研究许书者,独标汉学之名,且自诩为专门,亦未得汉人教学之全也。
秦人刻石颂始皇功德,汉代不师其制,武帝立石泰山,无文字也。近世所得石刻,以鲁孝王“五凤石刻”为西汉石刻之始。
《语石》:“欧阳公《集古录》石刻无西汉文字,公于《宋文帝神道碑跋》云:‘余家集古所录三代以来钟、鼎、彝、铭刻备有,至后汉以后始有碑文,欲求前汉时碑碣,卒不可得。’是则冢墓碑自后汉以来始有也。赵明诚仅收建元二年郑三益阙一种,可知其鲜矣。然刘聪、苻坚皆以建元纪年,未必为汉石也。鲁孝王五凤石刻,金明昌二年得于太子钓鱼池侧,今尚存曲阜孔庙。此外赵二十二年,群臣上寿刻石,出永年;河平三年麃孝禹刻石,出肥城;元凤中广陵王题字,出甘泉。皆欧、赵所未见也。至居摄、坟坛二刻,及莱子侯刻石,已在新室篡汉后矣。”
《集古录》,即《集古录跋尾》,现存最早的金石学著作。北宋文学家、史学家欧阳修撰。
而南越王胡墓木刻,则在汉武帝时。
《东方杂志》十四卷第一号载谭镳《上朱省长保存汉初木刻字书》云:“台山商人黄夔石,于广州城东里许东山庙前,购得官产龟冈地一段,建筑楼房,掘土丈余,发见一南越贵人遗冢。”“冢堂铺地各木端,搜索得汉初隶书木刻字,其可辨者,尚有甫五、甫六、甫七、甫九、甫十、甫十二、甫十五、甫十八、甫二十等字。‘甫’为‘铺’之古字,其字画方整,间有参差。不作俯仰姿势,纯为西汉隶法。其‘五、七、九’字,尚沿篆体。‘甫’字亦有沿篆体作山头者,异于东汉诸碑。”“冢中所得古钱,据工人言,合以《钱谱》,秦大半两,约数十枚,汉吕后八铢之半两,百余,汉文帝四铢之小半两,千余,而汉武帝之五铢不过数十。此外更无别式之钱。以此推想其营葬时代,必秦半两钱未停废,而汉五铢钱已流布;其为汉武未灭南越时,越之贵人遗冢已无遗义。镳意此冢当为南越文王胡冢。”
谭镳(1863~1924),晚清学者,曾参与“公车上书”。字康斋,号仲鸾。广东新会官立中学堂创办者,《新会乡土志》主编,著有《冈州考》、《古钱谱》等。
则西汉之特色,当以刻木为首矣。东汉石刻极夥,门生故吏,为其府主伐石颂其德者,遍于郡邑。
《语石》:“东汉以后,门生故吏为其府主伐石颂德,遍于郡邑。然以欧、赵诸家校郦道元《水经注》所引,仅十存四五而已;而兰泉、渊如诸家校欧、赵著录,及洪文惠《隶释》、《隶续》,十仅存二三而已。古刻沦胥,良可慨叹。然荒崖峭壁,游屐摩挲,梵刹幽宫,耕犁发掘,往往为前贤所未见。”
汉之文章,初承战国之习,有纵横之余风。文、景以后,提倡经术,其文多尔雅深厚。
《汉书·儒林传》:“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谊,文章尔雅,训辞深厚。”
而史学大家司马迁生于武帝之世,萃《尚书》、《春秋》、《国语》、《世本》诸书之体,创为《史记》,立本纪、世家、表、书、列传之目,遂为文学、历史两家之祖。治文学者师其义法,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序》:“约其辞文,去其烦重,以制义法。”
修史策者袭其体裁。
《史通》(刘知几):“《史记》家者,其先出于司马迁,自是汉之史官所续,至梁武帝撰成《通史》,王晖业著《科录》,李延寿《南北史》诸作,皆《史记》之流也。”
是亦汉代之特色也。其后,褚少孙、扬雄、刘歆等多踵为之,而班彪及子固相继为《汉书》,遂为断代史之祖。
《史通》:“《汉书》家者,其先出于班固。自东汉以后,作者相仍,皆袭其名号,无所变革。惟《东观》曰‘记’,《三国》曰‘志’,然称谓虽别,而体制皆同。历观自古史之所载也。《尚书》记周,事终秦穆;《春秋》述鲁,文止哀公。《纪年》不逮于魏亡,《史记》唯论于汉始。如《汉书》者,究西都之首末,穷刘氏之废兴,包举一代,撰成一书。言皆精练,事甚该密,故学者寻讨,易为其功,自尔迄今,无改斯道。”
吾国立国数千年,而朝野上下之典章制度、风俗文物胥有可考,实赖历朝史书之记载。其专崇君主,则时代为之,不可以今日之眼光,病当时之作者也。
汉人所著子书,多沿周、秦以来之学说,不能出其范围。如《淮南子》杂出众手,既不足成一家之书,《论衡》专事诋諆,仅足以供游谈之助。
《汉书·淮南王传》:“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后汉书·王充传》注:“袁山松书曰:‘充所作《论衡》,中土未传者,蔡邕入吴始得之,恒秘玩以为谈助。’”
其颂述老、墨,问刺孔、孟,涂虽不同,沿袭一也。惟汉人之诗文辞赋,则多创为新体。枚乘、苏武为五言诗,武帝及诸臣为七言诗,而乐府之三言、四言诗体,亦于三百篇之外,别成一格。降及后汉,诗人益多,而《孔雀东南飞》一篇,为焦仲卿妻作者,凡千七百四十五字,实为叙事诗之绝唱,虽不知作者之名,然可以见汉之诗人,实多开创,无所谓定格成法也。诗之外,创制之体,如《答客难》、《封禅书》、《七发》之类,亦多新格。而赋体之多,尤为汉人所独擅;大之宫室都邑,小之一名一物,铺陈刻画,穷形尽相,而其瑰伟宏丽之致,实与汉之国势相应。盖人类之思想,不用于此,必注于彼。以两周之经籍、子家衡两汉,诚觉汉人之思想迥不及古,而就其所独至者观之,则前人仅构其萌芽,至汉而始发荣滋长者,亦未易偻数。故论史者贵观其通,而不可限于一曲之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