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影照剑心(第1页)
李影在剑阁养伤,是叶聆风力排众议的决定。那日罗广伏诛后,李影重伤昏迷,被抬进西厢房时,许多剑阁弟子眼中都带着敌意。尤其是那些亲历了温奉之叛变、目睹过李影作为“刀魔右使”手段的弟子,更是咬牙切齿,私下议论:“此等妖人,岂能留于剑阁!”凌歌起初也是反对的。他在李影醒来的第二天,曾单独去见过这个曾经的敌人。那是他第一次看清李影的真容——没有易容,没有伪装,只是一张苍白消瘦、眉目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的脸。因为失血过多,他的嘴唇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清明得让人心底发寒。“你还敢留在这里?”凌歌冷冷地问。李影靠在床头,艰难地咳嗽两声,才哑声道:“叶聆风……让我留的。”“聆风心善,不代表剑阁所有人都瞎。”凌歌的手按在剑柄上,“你手上沾了多少血,自己清楚。”李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凌兄说得对。”他换了称呼,目光却飘向窗外,“我确实……不配。”凌歌本以为他会狡辩,会推脱,甚至会用“我是卧底”之类的借口。但李影没有。他就这么坦然地承认了“不配”,反而让凌歌一时语塞。“但你若想杀我,”李影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凌歌,“现在是最好的机会。我经脉受损,内力十不存一,连床都下不了。”凌歌握剑的手紧了紧。“不过,”李影继续说,声音很轻,“在杀我之前,能否容我说几句话?”凌歌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拔剑。李影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气。然后,他缓缓开口,说的却不是自己的罪行,也不是求饶。而是——剑。“那日你与温奉之争斗,用的‘出手剑·惊鸿一瞥’,起手时肩部会不自觉地多抬三分。”李影的声音很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这三分,在同等对手眼中或许无碍,但在真正的高手眼中,便是破绽。若对手用‘白蛇剑·鱼跃龙门’的下三路突进,你那一剑便会被提前预判,失去先机。”凌歌瞳孔微缩。他与温奉之那一战,确实用了“惊鸿一瞥”。而当时温奉之用的,正是“鱼跃龙门”!那一剑他险胜,事后回想,确实有几分侥幸。他一直以为是温奉之内力不济,却从未想过是自己的起手式出了问题。“你怎知……”凌歌脱口而出。“我看了。”李影淡淡道,“那日我在暗处,看了全场。”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只是你。顾盼姑娘的‘越女剑·笠泽扬波’,步法第七步会偏左半寸;杨空东长老生前用‘白蛇剑·神龙摆尾’时,腰胯转动的弧度比标准多了一分;就连叶苍掌门……”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凌歌的心跳却漏了一拍。叶苍的剑法,在他心中是完美的。可李影的语气……“叶掌门用‘出手剑·快意四方’时,”李影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奇异的敬畏,“没有破绽。但正因没有破绽,反而……太完美了。完美到,成了另一种破绽——他心中无‘活’,只有‘杀’。这样的剑,可以无敌,但不能……长久。”凌歌如遭雷击。这些话,若是换个人说,他定会斥为狂妄。可说这话的人,是李影——是那个以“千面”之名横行江湖、看破无数高手弱点的刀魔右使。而更重要的是,这些话,隐隐印证了凌歌心中某些模糊的、从未说出口的感悟。他松开剑柄,沉默了许久。“你……”凌歌的声音有些干涩,“为何要说这些?”李影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雪光映在他脸上,苍白得透明。“不知道。”他轻声说,“也许……只是不想把这些东西,带进棺材里。”那日之后,凌歌对李影的态度,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真正打开局面的,是顾盼。作为心思细腻的女子,她比凌歌更早察觉到李影隐藏在冷漠下的痛苦与孤独。那日她去送药,看见李影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握过子母钩、沾过无数鲜血的手,此刻虚弱得连药碗都端不稳。“李公子,该喝药了。”顾盼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声音温和。李影像是被惊醒,猛地缩回手,低下头:“多谢……顾姑娘。”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局促。这让顾盼心中一动——这个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伤好些了吗?”顾盼在床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拿起药碗,试了试温度,“还有些烫,稍等片刻。”李影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顾盼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窗外的雪光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淡淡的光晕。许久,她才轻声开口:“那天……谢谢你。”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李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若不是你最后那一钩,扰乱了罗广的气机,”顾盼看着他,眼神真诚,“聆风那一剑,未必能如此顺利地破他穴道。你救了聆风,也救了……很多人。”李影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该做的事?”顾盼微微歪头,“对谁而言是该做的事?对刀魔右使李影?还是对……”她没有说下去,但李影听懂了。是对那个终于找回自己的“李影”。“我不知道……我是谁。”李影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在罗广手下时,我是‘千面’,是工具,是影子。现在……我什么都不是。”“你可以是。”顾盼将温好的药碗递给他,声音轻柔却坚定,“在这里,在剑阁,你可以重新开始,做你想做的‘李影’。”李影接过药碗的手,在颤抖。他没有喝药,只是怔怔地看着碗中褐色的药汁,看着自己倒映在药面上的、模糊的脸。那夜之后,李影开始有了变化。他不再整日闭门不出,偶尔会在天气好时,让弟子扶着到院中晒太阳。虽然大多数弟子还是对他敬而远之,但至少,没有人再当面辱骂或挑衅。他开始主动与人交流——虽然大多时候只是寥寥数语。有次一个年轻弟子在院中练剑,他坐在廊下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出声:“手腕再低半分,气贯剑尖,而非剑身。”那弟子愣了愣,依言调整,剑势果然流畅了许多。弟子惊喜地看向他,李影却已别过脸去,耳根微微发红。这些小变化,凌歌都看在眼里。他开始重新思考叶聆风的话——“剑阁不是血统的祠堂,是剑道的学堂”。也许,李影这面“镜子”,真的能照出剑阁缺失的某些东西。但真正的考验,在一个月后到来。那时叶聆风与凌歌恰好下山,去邻镇采买重建物资。剑阁中只剩下顾盼主持大局,以及数十名伤势未愈或修为尚浅的弟子。罗广虽死,但刀魔众树大根深,仍有不少残党流窜在外。其中一支以“血手”屠千钧旧部为首的匪寇,听闻剑阁元气大伤,竟动了趁火打劫的念头。那日黄昏,三十余名黑衣匪徒突袭山门。他们武功驳杂,手段狠辣,显然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而剑阁这边,能战的弟子不足二十,还大多带伤。顾盼率众迎敌,越女剑阵展开,堪堪挡住第一波攻势。但匪寇人数占优,又悍不畏死,眼看阵型就要被撕开缺口。就在此时,一道青影从西厢房掠出。是李影。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脚步甚至还有些虚浮,但手中的剑——那是一柄普通的制式长剑,剑阁弟子练功用的一一握得很稳。“李公子,你伤未愈,不可——”顾盼急呼。李影却已冲入战团。他的剑法,与所有剑阁弟子都不同。没有越女剑的堂堂正正,没有白蛇剑的诡谲多变,甚至没有出手剑的决绝凌厉。那是一种……无法归类、却又高效到可怕的剑法。每一剑,都刺向敌人最意想不到的角度。每一招,都攻向敌人气机转换的刹那空隙。他仿佛能预判所有人的动作——不仅是敌人的,甚至包括剑阁弟子的。有次一个弟子险些被匪刀劈中,李影的剑后发先至,轻轻一拨,那匪刀便偏了三分,擦着弟子肩头掠过,而李影的剑尖已顺势刺入匪徒咽喉。快。准。狠。但这一次的“狠”,与以往不同。顾盼敏锐地察觉到——李影的剑,不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他的每一剑,都带着明确的目的:破敌、解围、守护。他用的,是剑阁的剑法。“出手剑·钻击势”——但他融入了易容术中的“幻影步”,一剑刺出,竟似有三道剑影同时攻向三个敌人。“白蛇剑·游鱼戏水”——结合了他子母钩中“牵魂引”的缠劲,剑身如灵蛇般缠绕敌刃,一绞一夺,兵刃易手。甚至还有“越女剑·泛舟采莲”——这本是最基础的直刺,在他手中却变得飘忽难测,剑尖如莲叶上的水珠,随时可能滑向任何方向。三十余名匪寇,不到一炷香时间,倒下一半。剩下的一半见势不妙,发一声喊,四散逃窜。李影没有追。他拄剑而立,剧烈地喘息着,额上冷汗涔涔。刚才那一战,几乎耗尽了他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内力,伤口也因剧烈运动而崩裂,血渗透了衣衫。“李公子!”顾盼冲过来扶住他。李影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站住。他抬起头,看向四周——那些剑阁弟子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有震惊,有感激,也有……茫然。他们不明白,这个曾经的敌人,为何会使出如此精纯的剑阁剑法?更不明白,他那诡异莫测的战斗方式,究竟算什么?李影看懂了这个眼神。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剑身上还沾着敌人的血。“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只是……不想看着这里……再被毁了。”说完这句话,他身子一晃,险些栽倒。顾盼及时扶住他,回头对还在发愣的弟子们喊道:“还愣着干什么?扶李公子回房!请医师!”弟子们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上前。那一夜,叶聆风和凌歌赶回剑阁时,战斗早已结束。听完顾盼的讲述,凌歌沉默良久,忽然转身朝西厢房走去。:()碧落无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