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镜鉴新生(第1页)
西厢房的灯还亮着。李影靠在床头,医师刚为他重新包扎好伤口。见他脸色依旧苍白,医师皱眉道:“李公子,你伤势未愈,强行运功,至少要多休养半个月。这期间绝不可再动武,否则经脉留下暗伤,终身难愈。”“知道了。”李影低声道,“多谢大夫。”医师叹了口气,收拾药箱离开。出门时正好遇见凌歌,连忙行礼:“掌门。”凌歌点点头,示意他先退下,自己则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从门缝里,他能看见李影侧脸的轮廓。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添几分脆弱。凌歌忽然想起许多事。想起李影作为“刀魔右使”时的狠辣——那些江湖传闻中,千面李影杀人如麻,易容术出神入化,曾一夜之间连灭三个小门派,鸡犬不留。想起那日在战场上,李影最后冲入罗广刀罡中的决绝——那个背影,脆弱又坚定,像扑火的飞蛾。想起刚才顾盼的描述——李影用剑阁剑法守护剑阁,身法诡异却堂堂正正,每一剑都为守护而挥。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李影?或许……都是。凌歌推门进去。李影闻声抬头,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坐直身体,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皱了皱眉。“不必起身。”凌歌在床边凳子上坐下,语气平静,“伤怎么样?”“无碍。”李影低声道,“给掌门添麻烦了。”“你不是麻烦。”凌歌看着他,“今天若不是你,剑阁会有更多伤亡。该说谢谢的是我。”李影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凌歌会这么说。他低下头,手指又无意识地绞着被角,这是他一紧张就会有的小动作。“你的剑法,”凌歌继续道,“顾盼说,你用了剑阁三大剑派的招式,却又……不太一样。”“我……”李影的声音更低了,“我只是……觉得那样用,更有效。”“确实有效。”凌歌点头,“但你可知,剑阁剑法之所以分三大派系,是因为每一派都有其核心的‘剑意’。越女剑重‘阵’,白蛇剑重‘变’,出手剑重‘决’。你今日所用,看似杂糅,实则……抓住了最根本的东西。”李影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切的光彩:“掌门……看出来了?”“我又不瞎。”凌歌难得地笑了笑,虽然笑容很淡,“你那一式‘钻击势’融入了身法幻影,看似取巧,实则暗合了出手剑‘一击必中’的核心——你追求的不是招式本身,而是那个‘必中’的结果。”李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想学吗?”凌歌忽然问。“什么?”李影一时没反应过来。“剑阁的剑法。”凌歌认真地说,“真正的、系统的、从基础心法到高阶剑意的全套传承。”李影彻底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凌歌,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许久,他才哑声道:“掌门……是在说笑?我……我这样出身的人,怎配学剑阁正宗武学?”“为什么不行?”凌歌反问,“剑阁的规矩是:凡入剑阁门墙、立誓守护此地者,皆可习剑。你今日为守护剑阁而战,难道不算‘入剑阁门墙’?难道不算‘立誓守护’?”李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李影,”凌歌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中重建的剑阁轮廓,“聆风说过一句话,我现在转送给你——”他转过身,目光如剑。“剑阁不是血统的祠堂,是剑道的学堂。”“你的过去,你无法改变。但你的未来,你可以选择。”“在这里,你可以重新开始。学你想学的剑,走你想走的道。只要你心中那把剑,是为‘守护’而鸣,而非为‘杀戮’而响。”李影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幼时被当作杀手培养的黑暗岁月,想起在罗广手下扮演各种角色的麻木,想起那些死在他手中的人最后的眼神,也想起——叶聆风在战场上伸向他的手,顾盼端来的那碗温热的药,还有今日那些剑阁弟子扶他回房时,眼中真切的关切。“我……”他的声音哽住了,“我真的……可以吗?”“为什么不可以?”门口传来另一个声音。叶聆风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倚着门框,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却温和的笑。“剑阁需要的,不是一模一样的人,而是各有特色、却能共护一方的同道。”他走进来,在凌歌身旁站定,看着李影,“你的眼光,你的战斗直觉,你对‘时机’和‘效率’的理解,正是剑阁缺失的东西。”李影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古越剑阁的新任掌门,和实际上的精神领袖。他们的眼神都很清澈,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真诚的邀请。“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李影的声音在颤抖,“我怕……玷污了剑阁的清名。”,!“清名?”叶聆风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剑阁还有什么清名可玷污?温奉之叛变,长老尽殁,山门被毁——我们早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了。”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有机会重新定义‘剑阁’。”“一个不再固步自封、不再囿于门户之见的剑阁。”“一个能容纳不同出身、不同过往,只要心中有‘道’便可在此求索的剑阁。”“你,愿意成为这个新剑阁的一部分吗?”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李影看着那跳跃的火光,许久,许久。终于,他抬起头,眼中雾气氤氲,却亮得惊人。“我……”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我愿意。”从那天起,李影正式成为古越剑阁的弟子。不,不止是弟子。叶聆风和凌歌一致决定,让他以“客卿教习”的身份,开始系统学习剑阁武学。而教授他的,正是凌歌本人。起初,这决定在剑阁内部引起了不小的波澜。许多弟子——尤其是那些亲人死于刀魔众之手的弟子——无法接受。他们私下议论,甚至在晨练时故意冷落李影,不与他搭话,不与他切磋。但凌歌的态度很坚决。“剑阁重建,需海纳百川。”他在一次全体弟子集会上公开说,“李影的过去,他无法改变。但他愿意用余生来弥补、来守护。若我们连一个真心悔过、愿意重新开始的人都容不下,那我们与那些固守仇恨、最终害人害己的‘正道’,又有何区别?”这话很重。但正是这番话,让许多弟子开始反思。更何况,李影用实际行动,一点点赢得了他们的尊重。他学剑极其刻苦。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在院中一遍遍练习最基础的剑招。他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往往练不到半个时辰就汗如雨下,但他从不间断。更让人惊讶的是他的悟性。三大剑派的剑法,他学得极快。不是死记硬背招式,而是直指核心的“剑意”。有次凌歌教他“出手剑·断水式”,他练了三遍,忽然停下。“掌门,”他犹豫着问,“这一式‘决绝迅猛,意在剑先’——但如果对手也抱有同样的‘决绝’,双方硬拼,岂非两败俱伤?”凌歌一愣。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所以,”李影继续道,眼中闪着思索的光,“真正的‘断水’,或许不该是‘斩断’,而是……‘引导’?将对手的‘势’引偏,让他那一剑斩在空处,而我这一剑,依旧能‘断’他后续的变化?”凌歌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长叹一声:“我教不了你了。”李影脸色一白:“掌门,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凌歌苦笑,“我是说,你在剑道上的悟性,已在我之上。接下来的路,你需要自己走了。”那之后,凌歌不再“教”李影,而是改为“探讨”。两人常常在院中一坐就是半日,就某一招的变式、某一种内力的运用,争论得面红耳赤。顾盼有时会送茶点过来,看着这两人——一个曾是名门正派的大弟子,一个是曾经的魔道杀手——此刻却像两个论道的挚友,不禁莞尔。而李影的变化,也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他的眼神不再阴郁,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偶尔也会露出极淡的笑意。他开始主动指导那些剑法上遇到瓶颈的弟子——不是直接教他们怎么做,而是引导他们思考“为什么这么做”。有次一个年轻弟子苦恼于“白蛇剑·扭转乾坤”总是使不到位,李影看了半晌,只说了一句:“你太在意‘扭转’这个动作本身了。试着忘记招式,想想你手中不是剑,而是一条真的蛇——蛇在遇到阻碍时,会怎么做?”那弟子愣了愣,依言闭上眼睛,想象片刻。再睁眼时,剑招使出,竟圆融了三分。弟子惊喜地看向李影,李影却已转身走开,耳根又红了。这些小细节,叶聆风都看在眼里。三个月后,剑阁的重建初具规模。主殿虽未完全修复,但砺剑堂、藏经阁、弟子舍都已建成。新入门的弟子陆续增加,虽然人数远不如鼎盛时期,但精气神却焕然一新。这日傍晚,叶聆风和凌歌站在新建的“观剑亭”中,俯瞰着下方灯火初上的剑阁。“差不多了。”叶聆风忽然说。凌歌知道他在说什么——是该正式确立剑阁新的架构了。三日后,砺剑堂前,剑阁全体弟子再次齐聚。这一次,气氛与三个月前截然不同。弟子们眼中不再是迷茫悲痛,而是一种沉稳的、充满希望的光。叶聆风走上讲坛——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以“少掌门”的身份站在这里。“今日,有三件事宣布。”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份释然。“第一件:自即日起,凌歌正式接任古越剑阁第八代掌门。剑令已传,剑谱已授,望众弟子同心协力,辅佐掌门,重振剑阁。”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台下响起整齐的应和声:“谨遵掌门之令!”凌歌走上前,与叶聆风并肩而立。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第二件,”叶聆风继续道,“剑阁三大剑派长老之位,今日重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越女剑长老——顾盼。”顾盼出列,躬身行礼。这个任命毫无悬念,众弟子齐齐抱拳:“参见顾长老!”“白蛇剑长老——”叶聆风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上,“周桐。”台下有轻微的骚动。周桐,原是温奉之的心腹,白蛇剑派二弟子。温奉之叛变后,他一度被囚禁审查。但在之后的调查中,发现他并未参与核心阴谋,且在温奉之试图煽动白蛇剑派弟子叛乱时,他曾暗中劝阻,保全了不少弟子。这三个月的重建中,周桐更是尽心尽力,将白蛇剑派残余弟子重新组织起来,日夜操练,毫无怨言。“周桐,”叶聆风看着他,“你可愿担此重任?”周桐深吸一口气,大步出列,单膝跪地:“弟子周桐,必竭尽所能,传承白蛇剑道,守护剑阁,不负所托!”“好。”叶聆风点头,“起来吧。”周桐起身,退回队列。不少白蛇剑派弟子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信任。“第三件,”叶聆风的声音沉了沉,“原出手剑长老陆疑之子陆青,在之前对战一刀盟的时候,已经重伤,恐再难担当长老之职,新任长老……”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站在角落的那个青衫人影。李影低着头,手指微微颤抖。“李影。”两个字,如石投水。场中一片寂静。虽然这三个月来,李影的改变有目共睹,虽然他曾为守护剑阁而战,虽然他与凌歌论道、指导弟子的事迹早已传开——但“长老”之位,非同小可。那是剑阁的核心,是传承的象征。让一个曾经的魔道杀手,担任如此要职……“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叶聆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三个月前,我也在犹豫。但今日,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他走下讲坛,走到李影面前。李影抬起头,眼中满是惶惑。“出手剑,讲求‘决断、速度、心性’。”叶聆风看着他,也是对所有人说,“李影的刺客生涯,让他对‘一击必杀’和‘时机把握’有无人能及的直觉。但他这三个月所展现的,不仅是直觉,更是对‘剑道’的深刻理解,和一颗愿意守护、愿意传承的心。”他转身,面向众弟子。“他能教给你们的,不是如何变得阴险狡诈,而是在绝对的正义决断下,如何拥有最高效的执行力——这正是‘出手剑’哲学的一次升华,一次……必要的蜕变。”场中依旧沉默,但许多弟子的眼神,已经开始松动。叶聆风最后看向凌歌:“凌掌门,你以为如何?”凌歌上前一步,朗声道:“我以掌门身份宣布——李影,自今日起,任古越剑阁出手剑长老,位列三大长老之一,与我、顾长老、周长老,共护剑阁!”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李影的身体晃了晃,仿佛站立不稳。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凌歌,看向叶聆风,看向台下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许久,他缓缓屈膝,单膝跪地。不是跪给谁看,而是——这个姿势,代表着他将用余生,来守护这个地方,这群人。“李影……领命。”他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叶聆风笑了。他伸手扶起李影,然后转向众弟子,声音中终于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你们看,这就是我们的剑阁。”“有越女剑的堂堂之阵,有白蛇剑的奇正相合,有出手剑的一往无前。”“而现在——”他拍了拍李影的肩膀。“也有了能照见所有阴影、并化为己用的镜子。”“李影就是那面镜子。守护好他,守护好这面镜子,它比任何神兵利器都锋利,因为它能让我们看清自己的不足,看清前路的方向。”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砺剑堂前,洒在每个人脸上。凌歌、顾盼、周桐、李影——四人并肩而立,身后是一百多名眼神坚定的剑阁弟子。而叶聆风站在他们前方半步,青衫在晚风中轻扬。他知道,自己可以放心了。古越剑阁的魂,已经找到了新的载体。那把曾为复仇而鸣的剑,如今已转向守护的方向。至于他自己……他抬头,望向西方天际。那里,藏刀山在暮霭中若隐若现。该去履行另一个承诺了。:()碧落无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