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问道之价（第1页）

青石小径湿漉漉的，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叶聆风和东方秀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晨间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风烟阁的后山比前庭更加幽静，古松如盖，石阶上生着薄薄的青苔。东方秀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步子却跟得很稳。她看着前方叶聆风的背影，心里有些乱。这一路走来，她见过他太多样子——从初识时的憨厚笨拙，到后来剑法渐成时的沉稳，再到身世揭开后的迷茫痛苦。而现在，他走得很稳，呼吸悠长，体内那股因玄元丹而暴涨的内力已经被他压制得收敛许多，可她知道，那七绝噬心蛊还在。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临崖处有一片松林，松针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林间一块光滑的磐石上，坐着一个人。林远宗没有穿什么华贵的袍服，只是一身素青色的布衣，脚上踩着寻常布鞋。他面前摆着一张石棋盘，黑白子错落，棋局正到中盘，黑白两条大龙缠斗在一起，杀机四伏。他右手拈着一枚白子，左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棋盘上，似乎已经这样坐了很久。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指尖的白子轻轻转了个方向。“晚辈叶聆风，拜见林阁主。”“晚辈东方秀，拜见林阁主。”两人走到磐石前三步处，躬身行礼。林远宗这才抬眼。他的目光先落在东方秀身上，打量片刻，微微颔首：“气色好多了。神农谷那位老婆子脾气虽怪，医术确实了得。”语气平和自然，就像长辈见到晚辈伤愈后的寻常问候。接着，他的视线转向叶聆风。那目光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叶聆风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不是杀气，也不是威压，而是一种仿佛能看透一切的了然。林远宗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的水，可叶聆风知道，这潭水底下藏着什么，自己完全看不透。“你来了。”林远宗放下棋子，那枚白子最终没有落下。他的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坐。”他指了指磐石对面的两个石墩，“看来你已经做了选择，不是往西去追查刀鞘的线索，也不是往北去寻仇，而是来了我这里。”叶聆风和东方秀对视一眼，依言坐下。石墩冰凉，但坐上去很稳。叶聆风没有绕弯子。在这位风烟阁主面前，任何掩饰都是多余，也是不敬。“是。”他开口，声音平静，“晚辈身中七绝噬心蛊，虽凭内力暂时压制，但终究是心腹大患。更因此连累身边之人，险些铸成大错。”他说着，看了东方秀一眼。东方秀抿了抿唇，没说话。“恳请林阁主，”叶聆风站起身，再次深深一揖，“以回天诀施救。”林远宗没有立刻回答。他提起旁边小火炉上温着的陶壶，壶嘴倾泻，三道清亮的茶水注入杯中。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松针香气。他推过一杯给叶聆风，又推一杯给东方秀，自己端起最后一杯。“回天诀确实能解天下奇毒，这点不假。”林远宗吹了吹杯沿的热气，抬眼看向叶聆风，“但你可知道，施展此诀，于施术者而言，代价几何？”来了。叶聆风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压了很久，从知道回天诀存在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想。他迎上林远宗的目光，不闪不避。“晚辈略有耳闻。”叶聆风说得缓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听闻施展回天诀，需耗损施术者至少三成根基内力，且此损耗永久难复。此后半年，更不可妄动真气，形同……形同废人。”他把最后几个字说出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此等代价，重于泰山。”叶聆风看着林远宗，“晚辈不知，何以能偿？”问出来了。东方秀的手指捏紧了茶杯。她看着林远宗，心跳得有些快。林远宗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滚烫，他却喝得很从容。放下杯子时，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让叶聆风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不是威压，而是一种被看透的感觉。“江湖传闻，总爱夸大其词。”林远宗缓缓道，“但也八九不离十。三成功力，换了旁人，或许是天大的代价。但于我而言……”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云海。松林外是悬崖，崖下云雾翻涌，远处的山峦在云中若隐若现。“我十六岁初窥门径，三十岁剑法小成，五十岁方觉略通‘无剑’之意。”林远宗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如今虚度六十有三，这身功力，与其说是杀敌防身的本事，不如说是理解这天地、印证我‘道’的拐杖。”他转回头，看向叶聆风：“拐杖用旧了，磨损了，换一根便是。只要‘走路’的人还在，路还在前方，便无甚可惜。”叶聆风怔住了。他预想过很多种回答——或是严词拒绝，或是提出苛刻条件，或是悲天悯人地答应。但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没有悲壮，没有施恩的姿态，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通透和平静。“至于半年不动内力……”林远宗笑了笑，“风烟阁本就清静，我也老了，正好偷闲，观云听雨，课徒读书，岂不快哉？”东方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叶聆风沉默了片刻，才道：“阁主境界，晚辈难以企及。”“境界？”林远宗摇摇头，“不过是活得久些，看得开些罢了。”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几分：“代价是我的事，我付得起，也愿意付。但问题是，你值不值得我付这个代价？”叶聆风心头一紧。“救了你之后，”林远宗盯着他的眼睛，“你会用这捡回来的命，去做什么？”这才是真正的考验。叶聆风感觉到手心有些出汗。他知道，接下来的回答，将决定一切。“第一个问题。”林远宗竖起一根手指，“若毒解之后，你第一件事是提剑杀上鸣鸿山庄，或是找温奉之、罗广报仇雪恨，那我这三成功力，不过是助长另一场江湖杀伐。若如此，不救也罢。你如何想？”：（）碧落无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