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旧敌新知上(第1页)
熙宁二年,五月二十五日。春闱结束半月后,开封城逐渐从科举的喧嚣中平静下来。新科进士们各自奔赴前程,有的留京任职,有的外放为官,而朝堂上的风云,却愈发诡谲难测。苏明远在翰林学士院中整理文书,突然接到一张拜帖。司马君实求见?他看着拜帖,眉头微皱。司马光,字君实,当朝重臣,博学多才,着有《资治通鉴》。此人是保守派的领袖之一,与王安石政见相左,多次在朝堂上争论。两人虽然互相尊重,但在新法问题上势同水火。这位保守派领袖,为何要来见他?请司马大人进来。不多时,一位五十余岁的文士走了进来。司马光身材颀长,面容清癯,一袭青袍,腰系玉带,举止间透着儒雅和从容。他的眼神清明,却又带着洞察世事的深邃。司马大人,苏明远起身行礼,有失远迎。苏学士不必多礼,司马光微笑着回礼,冒昧来访,还望见谅。两人分宾主坐定,小童奉上茶水。苏明远打量着这位保守派领袖,心中猜测他的来意。苏学士近日办了两件大案,司马光缓缓开口,查办陈昭,破获科场舞弊,朝野震动。老夫虽与王介甫政见不合,但对学士秉公执法,却是万分敬佩。司马大人过誉了,明远只是尽职而已。尽职?司马光摇头,若人人都能如学士这般尽职,天下何患不治?老夫见过太多人,或偏袒私党,或明哲保身,能如学士这般不偏不倚者,实在少见。苏明远听出他话中有话:司马大人今日来访,想必不只是为了称赞明远吧?果然是聪明人,司马光笑了,老夫今日来,确实有事相商。他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苏学士,你对当今朝政,有何看法?这是个危险的问题。苏明远沉吟片刻:明远身为臣子,自当竭尽所能辅佐圣上。至于朝政得失,非明远所能评说。你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司马光叹道,但也说明你心中有所顾忌。不妨直说,你觉得王介甫的新法,对还是错?苏明远沉默了。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青苗法、免役法、保甲法……王安石的这些改革措施,出发点是好的,但执行中问题重重。说它全对,良心难安;说它全错,又未免武断。明远以为,他斟酌着说,新法本身有其道理,但实施中需要因地制宜,不可一概而论。因地制宜?司马光摇头,王介甫的问题,就在于太过急躁,太过自信。他以为凭借一己之力,就能改天换地。但治国如治病,需要循序渐进,不可猛药攻伐。他看着苏明远,认真地说:老夫反对新法,不是因为守旧,而是因为新法太急太猛,反而会伤害百姓。你查办陈昭案时不是看到了吗?青苗法本意虽好,但到了地方上,变成了强制摊派,反而加重百姓负担。苏明远不得不承认,司马光说得有道理。陈昭案正是这样——一个好的政策,在执行中变形走样,最终害了百姓。但若不改革,他反驳道,难道就能解决积弊?冗官、冗兵、冗费,这些问题不解决,大宋如何能富强?改革当然要改,司马光道,但要改得稳,改得慢,改得让百姓能接受。王介甫恨不得一夜之间就把所有问题都解决,这怎么可能?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辩论起来。苏明远发现,司马光并非他想象中的腐朽守旧,而是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和逻辑。他反对新法,不是为了维护既得利益,而是真心担忧改革会带来动荡。老夫知道,司马光说,在外人看来,我们这些反对新法的人,都是保守派,都是既得利益者。但苏学士,你可曾想过,我们为何要反对?愿闻其详。因为我们见过太多改革的失败,司马光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汉武帝的盐铁专卖,王莽的托古改制,哪一次不是初心良好,结果却是民不聊生?改革不是不能改,但要尊重历史规律,尊重人性,不能凭一腔热血就横冲直撞。苏明远被这番话震撼了。在他的印象中,保守派就是阻碍进步的顽固势力。但现在听司马光这么说,他才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脑海中又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他似乎记得在很久以前——或者说在很远的地方——也有类似的争论。改革与保守,激进与稳健,这种争论似乎跨越时空,永远存在……苏学士,司马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老夫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不要被表面的对立所迷惑。我与王介甫虽然政见不合,但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国家好。只是路径不同罢了。那司马大人觉得,应该走哪条路?老夫以为,应该走一条中庸之路,司马光认真地说,既要改革,也要稳健;既要创新,也要守成。不能太激进,也不能不作为。苏明远沉思良久,突然问道:司马大人今日来见明远,恐怕不只是为了讲这些道理吧?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司马光赞许地看着他:果然瞒不过你。老夫今日来,是想邀请学士参加一个雅集。雅集?对,半月后,老夫与几位同道在洛阳举办一场雅集,讨论经史子集,品鉴书画诗文。文彦博、韩琦、吕公着等人都会参加。老夫想邀请学士也去。苏明远心中一动。这些人都是朝中重臣,而且都属于保守派。司马光邀请他参加雅集,是想拉拢他吗?多谢司马大人美意,但明远恐怕……你不必有顾虑,司马光笑道,这只是文人雅集,不涉朝政。老夫知道你不愿意站队,这很好。但多听听不同的声音,总是有益的。他站起身,准备告辞:学士慢慢考虑,若愿意来,随时欢迎。请留步,苏明远突然说,明远有一事不明,还请司马大人解惑。请讲。司马大人与王相公都是饱学之士,都是忠君爱国之人,为何偏偏在新法问题上势同水火?难道就不能求同存异,共同为国家谋福祉吗?司马光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学士这个问题,老夫也问过自己很多次。说实话,老夫与王介甫相识多年,私交甚笃,互相欣赏。但在新法问题上,我们的分歧太大了。他看着窗外,声音有些悲凉:介甫太急了,急到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他认为凡是反对新法的人,都是既得利益者,都是保守顽固。但他不明白,有些反对是出于善意,是想让改革走得更稳。那司马大人为何不直接跟王相公说?说了,司马光苦笑,不止一次。但每次都争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后来老夫就懒得说了,反正说了他也不听。苏明远默然。他开始理解这两位贤臣之间的悲剧——他们都是为国为民,却因为路径不同而成为对手。这不是简单的权力斗争,而是理念之争。学士,司马光临走时说,老夫看你是个明白人。你不偏不倚很好,但也要记住,有时候不偏不倚也是一种立场。在这个朝堂上,永远的中立是不存在的。这话让苏明远心中一凛。送走司马光后,苏明远独自坐在书房里,久久无语。他想起王安石说过的话,又想起司马光刚才的一番话,心中越发困惑。谁对谁错?改革还是守成?激进还是稳健?在他那些模糊的记忆中,似乎有一个概念——改革开放。但具体是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了。那些记忆就像沙漏里的沙子,越来越少,越来越淡。也许,他真的要彻底忘记那个世界了。也许,他就是苏明远,一个北宋的官员,一个在党争中挣扎的读书人。夜幕降临,书童送来晚膳。苏明远却没有食欲,只是呆呆地望着烛火发呆。大人,书童小心地问,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没什么,苏明远摆摆手,你下去吧。书童退下后,他取出纸笔,想写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写起。良久,他在纸上写下四个字:进退维谷。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他不想站队,却发现自己必须站队;他想秉公执法,却发现所有的公正都会被赋予立场;他想做个好官,却发现在这个时代,好官也分派系。窗外,开封城华灯初上,夜色深沉。而在这座繁华都城的某个角落,有人正在密切关注着苏明远的动向。司马光今日去见了苏明远,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暗室中说道,看来保守派也想拉拢他。这个苏明远,倒是个人物,另一个声音说,不贪不占,不偏不倚,但也正因如此,才最危险。为什么?因为这种人最不可控。他不为权力所动,不为利益所惑,只凭自己的判断行事。这种人若是站对了队,是得力助手;若是站错了队,就是心腹大患。那我们该如何应对?等等看,第一个声音说,看他参不参加司马光的雅集。若是去了,说明他心里已经在倾向保守派了。若是不去……若是不去呢?那就说明他还想保持中立。但在这个朝堂上,中立是最危险的。几个人影在烛火下交谈,却看不清面容。只有那些低语声,在夜色中回荡,透着几分阴冷和算计。第二天一早,苏明远收到了王安石的传召。他来到王安石府中,发现除了王安石,还有几个年轻的官员,其中就有刚刚中了进士的吕惠卿。明远来了,王安石笑着招呼他,来,见过这几位。这是吕惠卿,你们已经认识了。这位是曾布之子曾肇,这位是邓绾,这位是章惇。他们都是支持变法的青年才俊。苏明远一一见礼,心中却暗暗警惕。这些人都是变法派的新生力量,王安石今日召集他们,所为何事?今日召集诸位,王安石开门见山,是想商议一件要事。朝中保守派最近动作频繁,试图阻挠新法。我们必须团结起来,共同推进变法大业。吕惠卿率先表态:学生愿为相公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其他几人也纷纷表忠心。只有苏明远沉默不语。明远,王安石看向他,你有何看法?苏明远斟酌着说:介甫公,明远以为,新法推行固然重要,但也要注意方法。若是太过急躁,恐怕会适得其反。方法?吕惠卿突然插话,苏学士,恕学生直言,变法就是要快刀斩乱麻。若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如何能成大事?苏明远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发现吕惠卿虽然才华横溢,但也锋芒毕露,缺乏圆融。快刀斩乱麻固然痛快,他平静地说,但若是斩错了呢?陈昭不就是个教训吗?那是陈昭个人问题,不能因噎废食!够了,王安石制止他们的争论,明远说得也有道理。新法推行要讲究方法,不能蛮干。他看着苏明远,语重心长地说:明远,我知道你最近与司马君实有所接触。老夫不反对你与他来往,但你要记住,在新法这个大是大非问题上,不能有丝毫动摇。苏明远心中一惊。王安石竟然知道司马光昨日来访?看来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有心人的监视之下。介甫公放心,明远自有分寸。有分寸就好,王安石点点头,但眼神中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怀疑。散会后,吕惠卿追上苏明远。苏学士,他说,刚才学生言语冲撞,还请见谅。无妨。但学生还是要说,吕惠卿认真地看着他,在这个时候,必须旗帜鲜明。司马光那些人,表面上说是为国为民,实际上是维护既得利益。您若是与他们走得太近,恐怕会被人误会。苏明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这个年轻人:吕进士,你觉得这个世界只有黑和白,没有灰色吗?学生不明白学士的意思。意思是,苏明远说,不是所有支持新法的人都是对的,也不是所有反对新法的人都是错的。事情远比你想的复杂。但总要有个立场吧?吕惠卿反问,您到底是支持新法,还是反对新法?苏明远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我支持对的事,反对错的事。至于新法,我支持它的初心,但也要批评它的问题。这不是骑墙吗?苏明远摇头,这叫实事求是。说完这话,他转身离去,留下吕惠卿站在原地,若有所思。走出王府,苏明远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可能会被有心人解读为立场不坚定。但他不在乎。在他那些越来越模糊的记忆中,有一句话始终清晰——真理不怕辩论。虽然不知道这话从哪里来,但他相信它。天色渐晚,苏明远走在开封的街道上,看着两旁的店铺和行人。这座城市繁华依旧,但在繁华的表面下,暗流涌动。而他,注定要在这暗流中挣扎、沉浮,直到被历史的洪流吞没。:()知不可忽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