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春闱大典中(第1页)
熙宁二年,五月初四,寅时。天还未亮,贡院就已经灯火通明。三千余名举子陆续入场,接受严格的搜检。按照规矩,考生不得携带任何书籍、纸张,连衣服夹层都要检查,防止夹带作弊。苏明远站在贡院高处,俯瞰着整个考场。一排排考棚整齐排列,每个考棚不过三尺见方,考生要在里面待上三天三夜,完成三场考试。苏学士,一名书吏走过来,考题已经重新封好,按您的吩咐,只有您、欧阳公和韩学士三人知晓内容。很好,苏明远点头,今日考试结束前,任何人不得出入贡院,包括我们这些主考官。这是防止泄题的最严格措施。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危险不在今天,而在于有人提前知道了原定考题。那才是问题的关键。卯时三刻,考试正式开始。考题《论忠义之道》分发下去,整个考场陷入一片寂静。只听见笔墨纸砚的声音,还有偶尔的咳嗽声。苏明远在考场间巡视,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有的胸有成竹,下笔如飞;有的愁眉苦脸,抓耳挠腮;还有的紧张得手都在发抖。他在一个考棚前停下。里面坐着的正是吕惠卿。这个福建来的寒门子弟,此刻神情专注,正在奋笔疾书。苏明远看了一眼他的答卷,不禁暗暗点头——文笔犀利,见解独到,确实是个人才。忠义者,君臣之大义,士子之本分也。然忠非愚忠,义非盲从……吕惠卿的文章开篇就不走寻常路,直接质疑传统的忠义观。这在科举考试中是很冒险的做法,但如果能论证得当,反而会让主考官眼前一亮。苏明远继续往前走,心中却在思考昨夜那个神秘人的话。泄题涉及朝中大员?会是谁呢?正想着,突然听到一声惊呼。大人!这里有人晕倒了!苏明远快步走过去,只见一个考棚里,一名考生脸色惨白,倒在地上。旁边的医官正在检查。怎么回事?回大人,这考生可能是太紧张了,加上这几日赶路劳累,一时体力不支。苏明远让人将这考生抬出去治疗。就在抬担架的时候,他注意到考生的衣袖里掉出一张纸条。他弯腰捡起,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纸条上写着原定的考题:《王者当以礼乐治国论》,下面还有详细的答题思路和关键论点。传欧阳公和韩学士来,苏明远沉声道,就说有要事相商。不到一刻钟,三位主考官在贡院的密室里会面。苏明远将纸条递给他们。这是从刚才那个晕倒的考生身上发现的,他说,看来泄题是真的。欧阳修脸色铁青:这太过分了!科举是国家大典,岂能如此儿戏?韩维沉吟道:此事关系重大。那考生现在如何?还在昏迷,医官说需要静养。等他醒来,严加审问,欧阳修道,务必查出泄题之人。还有一事,苏明远说,昨夜有人暗中警告我,说此事涉及朝中大员,让我不要深查。两位前辈闻言,都沉默了。他们都是官场老人,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若真涉及权贵,查下去可能会惹来大祸。苏学士,你怎么看?韩维问。苏明远没有犹豫:既然我们是主考官,就要对天下举子负责。无论背后是谁,都要查清楚。说得好,欧阳修拍案而起,老夫虽然年迈,但还有几分血性。这事既然我们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查!往死里查!三人商议停当,决定兵分三路:欧阳修负责看守考场,确保后续考试不出问题;韩维去宫中向皇帝汇报此事;苏明远则负责审问那个晕倒的考生,查清泄题线索。傍晚时分,那名考生终于醒了。苏明远带着两名差役来到他的房间。考生姓周,名康,是河北人,家中世代经商,颇有资财。周康,苏明远开门见山,这张纸条,从何而来?周康脸色惨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你若老实交代,或可从轻发落。若是死不认账,本官自有办法让你开口。周康终于崩溃了,跪地磕头:大人饶命!学生也是被逼无奈啊!学生家父在京城做生意,与一位大人有些往来。半月前,那位大人派人找到家父,说可以帮学生在科举中通融通融。家父为了学生前程,便花了五千贯银子……哪位大人?周康犹豫了,额头冷汗直冒。苏明远厉声道。是……是参知政事曾大人府上的管家……苏明远心中一震。参知政事曾布?如果是他,那这事就复杂了。曾布虽然也是变法派,但与王安石并不完全一致,两人之间暗流涌动。你可有证据?周康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这是家父付钱时留下的票根,上面有曾府管家的印章。苏明远接过银票,仔细查看。果然,上面清清楚楚地盖着一个的印章。还有其他人也买了考题吗?学生不知……但那管家说,这次能帮的人不多,就十几个人。,!十几个人?苏明远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这意味着有十几个人通过贿赂,提前得知考题,而其他千千万万寒窗苦读的举子,却被剥夺了公平竞争的机会。你在此好好待着,苏明远沉声道,若敢泄露半点消息,本官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离开房间后,苏明远陷入了沉思。曾布是朝中重臣,位高权重。若要查他,必须有确凿证据,而且要做好面对反扑的准备。更关键的是,此事牵涉到党争。曾布虽然名义上支持变法,但与王安石有嫌隙。如果苏明远查办曾布,会被认为是王安石在打击异己;如果不查,又对不起天下举子,也辜负了皇帝的信任。进退两难。夜幕降临,苏明远独自在书房里沉思。烛火摇曳中,他突然想起王安石说过的话:为官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是啊,无论如何,公平正义不能让步。那些寒门子弟,寒窗苦读十余载,指望的就是科举这条上升通道。如果连这都被权贵把持,那他们还有什么希望?脑海中又闪过一些画面。高考作弊?阶层固化?这些词语虽然陌生,但意思却清晰——无论在哪个时代,教育公平都是最基本的正义。他不记得这些概念从哪里来的了,但它们已经成为他内心的准则。来人,他沉声道,备马,去曾府。大人,现在去?书吏吃惊地说,已经是二更天了。就是要趁夜去,苏明远道,此事不宜张扬,夜里去,动静小。一炷香后,苏明远带着几名差役,悄悄来到曾布府邸。曾府占地极广,朱门高墙,气势恢宏。门口的门房见到苏明远的腰牌,不敢怠慢,连忙去通报。不一会儿,曾布的管家出来了。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满面春风,一看就是见惯世面的人。原来是苏学士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在下有事请教,苏明远开门见山,贵府可有人涉足科举之事?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苏学士这话何意?何意?苏明远冷笑,我这里有证据,证明贵府有人向考生贩卖考题。此事若传出去,曾大人的名声可就毁了。管家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牙道:苏学士,此事恐怕是误会……是不是误会,对质一下便知,苏明远从怀中掏出那张银票,这上面的印章,可是贵府的?管家看了一眼,额头冷汗直冒。他知道,事情暴露了。苏学士,他压低声音,此事……能否私下解决?曾大人对此事并不知情,都是小的一时糊涂,私下做的。小的愿意赔偿损失……赔偿?苏明远的声音冰冷,科举是国家大典,岂是赔钱就能了事的?那……那苏学士想如何?很简单,苏明远盯着他,把买了考题的人名单交出来,然后跟我去见曾大人。这事必须查清楚,曾大人若真不知情,反而该感谢我帮他除了你这个败家之奴!管家面色如土,却也知道无路可退。他若不配合,苏明远可以直接上报朝廷,到时候曾布也难脱干系。好……好吧,他颤抖着说,小的这就去取名单……就在这时,府内突然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不必了,名单在我这里。众人转头,只见曾布一身便服,从府内走出。这位参知政事年过五旬,须发花白,但目光依然锐利。参见曾大人。苏明远行礼。苏学士,深夜造访,想必是为了科场舞弊一事,曾布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此事我已知晓。这个不肖奴才,竟敢打着本官的旗号做这种事。他转头看向管家,厉声道:来人,把他拿下,送往刑部,听候发落!管家脸色惨白,瘫倒在地。曾布又转向苏明远:苏学士,这是买了考题的人名单,共十二人。这些人都要取消考试资格,严加惩处。至于本官监管不力,也愿接受朝廷处罚。他说着,将一份名单递给苏明远。苏明远接过名单,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曾布处理得如此果断,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想要壮士断腕,保全自己?但无论如何,至少这个案子有了结果。那些买考题的举子会被取消资格,千千万万诚实的考生也能得到一个公平的机会。曾大人大义,苏明远拱手道,明远佩服。谈不上大义,曾布苦笑,只是尽本分而已。苏学士连陈昭都敢查办,老夫又岂敢包庇家奴?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苏学士秉公执法,不偏不倚,实在难得。但也要小心,树大招风,有些人可不希望看到科场清明。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苏明远心中明白,但他没有退缩:多谢曾大人提点。明远会小心的。离开曾府时,已是三更时分。京城的夜色深沉,只有零星的灯火还在闪烁。苏明远骑马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心中百感交集。他查办了陈昭,又破获了科场舞弊案,短短月余,竟然成了朝中风云人物。但他知道,这条路越走越危险。脑海中又闪过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哪里来的?李康的《运命论》?还是别的什么?记不清了。那些来自遥远世界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消失。也许有一天,他会完全忘记自己曾经是谁,只记得自己是苏明远,是这个时代的一个读书人,一个在历史洪流中挣扎的官员。但至少在今天,在此刻,他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这就够了。回到府中,天已经开始泛白。苏明远没有睡意,坐在书房里,翻开那份买考题的名单。十二个名字,十二个家庭,十二个被金钱和权力腐蚀的灵魂。他叹了口气,提笔开始写奏章。这份奏章将上呈皇帝,详细说明科场舞弊案的始末,以及处理意见。窗外,晨光初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在这座古老的都城里,一场关于公平与正义的较量,还远远没有结束。:()知不可忽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