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难平(第1页)
沈晏清抬眼:“疏离,墨影,收拾东西,随我去烬霄殿。”
沈疏离应声起身,右臂缚着夹板,弯腰捆好药箱,木扣合得干脆。沈墨影取了蓑衣、火折子与干粮,三人片刻便收拾妥当。沈晏清推门先出,夜风裹着湿冷撞来,她扶了把身侧的沈疏离:“雾隐崖路滑,跟紧。”
两人点头跟上,屋门外老槐树下的阴影里,归澈立在那里。她垂着眸,睫羽凝着夜露,微微发颤,指尖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怕惊扰了前方的人。见三人身影动了,她喉间滚了滚,唇瓣轻启,只低低唤了两个字:“晏清。”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刚飘出唇,便被夜风卷得无影无踪。沈晏清的目光未斜过半分,带着两人往雾隐崖行去,脚步稳而快,碎石路被踩出细碎的声响,很快便湮没在浓黑的夜色里。
归澈抬眸时,视线里只剩三人消失在山路拐角的背影,她抬手抵在胸口,那里闷得发疼,唇角抿成一道紧绷的、毫无弧度的线,眼底翻涌着愧疚与惶急,却没有半分迟疑,终究还是抬步跟了上去。雾隐崖壁立千仞,烬霄殿便筑在崖顶险处,是沈无渊的地界,也是夜冥谷的根,设下的结界分内外两层,外层护整座崖顶,内层守烬霄殿殿宇,唯有宗主与核心弟子能自由出入,旁人半步难近。从前沈晏清带她去过一次,那时崖边有木梯相扶,身旁有人相陪,如今只剩她一人,踩着夜露湿滑的崖间石径,一步步往上挪。
行至崖腰,天忽然变了脸。狂风骤起,卷着山间的落叶与碎石横冲直撞,崖边的矮松被刮得弯了腰,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是山鬼的啼哭。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起初是零星几点,砸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响,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成了倾盆之势。雨幕密得像一张厚重的网,将整座雾隐崖裹在其中,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数步外的景象都看不真切。雨点砸在崖壁上、树叶上、石径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混着呼啸的风声,竟有几分摧枯拉朽的架势,仿佛要将这雾隐崖翻过来一般。石径瞬间被浇成泥泞,青石滑得像抹了油,踩上去便发颤,身侧是深不见底的崖谷,云雾翻涌,只听得到谷底水流的轰鸣,却看不到半点轮廓。风裹着雨丝刮在脸上,像细密的刀片划过,生疼,头发被吹得凌乱不堪,贴在脸颊与脖颈,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钻进衣领,凉得刺骨。
归澈将灵力凝在足底,脚掌贴着青石,小心翼翼地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却还是时不时打滑,身体晃悠着,险些坠下崖谷。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掌心蹭过微凉的肌肤,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目光沉沉,死死盯着前方雨雾中的那一点轮廓。终于,崖顶的轮廓在雨雾里显出模糊模样,烬霄殿的朱红殿门隐在朦胧中,像一盏遥不可及的灯,亮在她的视线尽头。她心头一振,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快了些,可刚踏上崖顶边缘,便撞上了第一层结界。淡青色的光纹在雨幕中一闪而过,带着沈无渊独有的灵力气息,冰冷、坚定,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将她拦在门外,半步不得近。
她僵在原地,抬眸望着那层淡青色的光纹,光纹在风雨中微微晃动,却始终坚不可摧。她喉间发紧,唇瓣动了动,再一次唤了声:“晏清。”这一次,她没有放轻声音,却也没有半分哀求,只是字字清晰,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可声音刚飘出,便被狂风暴雨撕得支离破碎,连结界的一丝涟漪都未曾撼动。她眼底翻涌着急切与愧疚,却没有半分卑微,抬手,凝起灵力,掌心泛着淡淡的白光,朝着结界稳稳拍去。灵力撞在光纹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淡青色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反震之力瞬间袭来,带着一股刚猛的力道,撞在她的胸口。她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数步,脚下一滑,重重摔在泥泞里,半边身子陷进湿软的泥中。
膝盖磕在尖锐的青石棱角上,钻心的疼瞬间蔓延开来,顺着骨头往四肢百骸窜。温热的血顺着膝盖往下淌,很快便被冰冷的雨水冲散,融进泥里,晕开淡淡的红。她咬着牙,唇瓣被咬得泛白,没有发出一丝闷哼,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手臂刚一用力,便被余震的力道掀翻,又一次摔在地上,额头狠狠磕在青石上,瞬间起了一个青紫的大包,疼得她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她不愿停。
撑着地面,指尖深深抠进泥里,指甲盖嵌进湿软的泥土与碎石中,借着那点微薄的力道,一点点撑起身子。她抹去脸上的雨水与血污,指腹蹭过额头的肿包,疼得指尖微颤,却依旧抬眸,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座殿宇,眼底的执拗丝毫不减,甚至比先前更甚。她再一次凝起灵力,将仅剩的灵力尽数聚在掌心,掌心的白光比先前更亮,却也更微弱,她抬手,朝着结界狠狠拍去。淡青色的光纹剧烈晃动,涟漪一圈圈扩散,几乎要碎裂一般,可下一秒,便恢复如初,反震之力比先前更甚,像一头凶猛的野兽,狠狠撞在她的身上。她被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之外的泥洼里,后背狠狠撞在崖边的一棵粗松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嘴角却还是溢出了一丝猩红,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混着雨水落进泥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身上的骨头像是被摔散了一般,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仿佛连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灵力也在一次次的冲击中消耗殆尽,指尖连凝起一丝微弱的灵力都难,掌心的白光彻底消散,只留下一片冰凉。她趴在泥泞里,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重,可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扇朱红殿门。她朝着殿宇的方向,一点点往前爬,不再奢求冲破结界,只求能离那座殿宇近一点,离沈晏清远一点。指尖抠进湿软的泥土里,磨出了血,血珠混着泥土与雨水,在指尖凝成一团,指甲盖被碎石硌裂,翻起一层皮,渗着血,却依旧不肯松开,在泥地里划出一道道浅浅的、蜿蜒的痕。膝盖的伤口被粗糙的石子与泥土磨得血肉模糊,烂肉与泥混在一起,疼得她浑身发颤,脊背绷得笔直,却依旧没有一丝退缩,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
雨势越来越猛,雨点砸在身上,像是无数重锤落下,砸得她骨头生疼,狂风卷着她的衣衫,让她连爬动都格外费力,每爬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她摔了又爬,爬了又摔,满身的泥污与血污,衣衫被碎石划得破烂不堪,肩头、胳膊、小腿,到处都是伤口,有的渗着血,有的结了薄薄的血痂,又被雨水泡开,混着泥,狼狈到了极致。可她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连皱眉都极少,只是唇瓣抿得更紧,眼底的红更深。每一次摔倒,她都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起来,眼底的光却一点点暗下去,只剩无尽的惶恐与自责。她想,沈晏清定是恨极了她,恨她的迟疑,恨她的不作为,恨她看着沈无渊离世,恨她让夜冥谷变成如今这般残破模样。所以才任由这结界拦着她,连让她靠近的机会都不肯给,连一句解释的话都不愿听,连一个眼神都吝啬施舍。这份念头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在她心底,疼得她喘不过气,却又让她更加执拗地往前爬——哪怕只是能让沈晏清看她一眼,哪怕只是能被她斥责一句,也好过这样被隔绝在门外,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而殿内,与殿外的狂风暴雨判若两个世界。烛火在殿内静静摇曳,昏黄的光透过烛台,在地上与墙壁投下淡淡的影,将三人的身影映得绵长而沉稳。沈晏清坐在楠木桌案前,指尖轻轻翻着泛黄的卷宗,动作轻而缓,生怕碰坏了脆弱的纸页。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却依旧专注,目光落在书页上,一字一句地看,偶尔抬手揉一揉发酸的眉心,指腹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动,片刻后,便又继续低头翻看,指尖划过字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沈疏离守在东侧书架旁,左臂托着一摞手札,小心翼翼地分类摆放,右臂的夹板硌着肩头,她却只是微微蹙眉,不曾停下动作,指尖拂过手札的封皮,眼底带着淡淡的怀念与酸涩,动作轻得像对待稀世珍宝。沈墨影则在西侧书架翻找,她站在梯凳上,伸手取下高处的卷宗,一本本翻看,手指划过卷宗的封皮,遇到与阵法、天阙相关的,便轻轻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动作利落,目光专注,偶尔会抬眼看向沈晏清,见她依旧埋头整理,便又低下头,继续手头的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内只剩翻书的沙沙声、摆放东西的轻响,与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外面的狂风暴雨被厚厚的殿墙与双层结界隔绝,连一丝真切的声响都透不进来。三人一夜未眠,眼底都带着浓重的倦意,脸色也有些苍白,眼下发青,却依旧不曾停下,只是偶尔,沈晏清会抬眼望向殿门,眉头微蹙,似是察觉到了外面的风雨之大,却从未想过,殿外的结界旁,有人正历经着这样的煎熬。
天快亮时,雨势终于稍减,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山间起了浓浓的浓雾,白蒙蒙的,裹着整座雾隐崖,将崖顶的烬霄殿裹在其中,朦朦胧胧的,连烛火的光都透不出殿门半分。
沈晏清整理完最后一摞卷宗,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动,眼底倦意浓重,指尖因长时间翻书,磨出了淡淡的红痕,一碰便疼。她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沈疏离和沈墨影也恰好停手,两人身前的矮桌,摆满了整理好的手札与卷宗,分类明确,整整齐齐,只是两人都倦得眼下发青,脸色苍白,沈疏离的左臂垂在身侧,微微发颤,沈墨影则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眼底泛着红。
“歇会儿,吃点东西。”沈晏清从腰间的布囊里摸出粗麦饼,扔给两人各一块,自己也拿了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干粮干涩坚硬,磨着牙龈,咽下去时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三人都没说话,只是埋头吃着,殿内只有轻轻的咀嚼声,混着殿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声响。
吃完干粮,沈晏清抬手端起桌案上的冷水,抿了一口,冰冷的水润了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了疲惫。她抬眼看向殿门,想推开门透透气,看看外面的天色,也惦念着谷中的弟子与村民,不知昨夜的暴雨是否惊扰了他们。
她走到殿门前,伸手拉开门栓,轻轻推开一道缝,冷风裹着雨丝与雾气涌进来,带着山间的湿冷,拂在脸上,让她打了个轻颤。她的目光随意扫过殿前的青石板,随即,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推开门的动作也瞬间停住,指尖死死攥着门沿,指节泛出青白,连呼吸都瞬间滞住了。
殿外的外层结界边缘,青石旁的泥地里,归澈就那样趴着,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她的衣衫破烂不堪,被雨水泡得发胀,又沾着厚厚的泥点,肩头的衣料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露出底下青紫的瘀伤,触目惊心。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血肉模糊的伤口混着泥土与碎石,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血水流出来,被雨水冲散,在青石上留下淡淡的红痕,从数丈外一直延伸到殿前,像一道蜿蜒的、丑陋的疤。她的额头肿着一个大大的青紫包,额角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渗着血,血珠混着雨水往下淌,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还有露在发丝外的那双眼睛,半睁着,眼底的光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依旧朝着殿门的方向。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重,像是扯着破风箱,指尖还朝着殿门的方向伸着,指甲盖裂着,指缝里嵌着泥与血,却依旧保持着往前爬的姿势,仿佛下一秒,还能再挪一步。
沈晏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指尖猛地收紧,攥得门沿的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昨夜的狂风暴雨,昨夜的电闪雷鸣,那摧枯拉朽的架势,她竟从没想过,归澈会一直跟在后面,会在结界外,摔了整整一夜,爬了整整一夜。
沈疏离和沈墨影见她神色不对,连忙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泥地里的归澈,两人皆是一惊,沈疏离声音轻颤,满眼担忧:“宗主,她伤得这么重,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出事的。”沈墨影也蹙紧眉,沉声接话:“好歹先做些应急处理,总不能让她就这么趴在雨里。”
沈晏清站在殿门前,久久未动,目光落在归澈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疼惜、愤怒、怨恨、挣扎,种种情绪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几乎要将她吞噬。她看着归澈满身的伤,看着她那副狼狈到极致的模样,看着她哪怕耗尽力气,也依旧朝着殿门的方向,心口的疼一阵紧过一阵。可下一秒,师父倒在乱阵中的模样,夜冥谷的断壁残垣,谷中弟子的伤亡,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像一把把冰冷的刀,扎在她心上。那份恨,那份执念,瞬间便压过了所有的疼惜。
她不能心软,不能原谅。师父的仇,夜冥谷的伤,谷中弟子的牺牲,都刻在骨子里,渗进血液里,这份执念,她放不下,也不能放。
她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复杂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她抬手,轻轻推上殿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隔绝了门外的风雨,也隔绝了那道狼狈的身影,将所有的情绪,都关在了门外。她转过身,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疏离:“收拾好东西,继续整理剩下的卷宗。”
沈晏清走到桌案,拿起一本卷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总是响起风雨声,眼前总是晃着归澈趴在泥地里的模样,心口的疼一阵紧过一阵。她攥紧了指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逼着自己静下心,可那道身影,却始终在眼前挥之不去,像一根刺,扎在她的视线里。
良久,她抬手凝起一缕灵力,指尖泛着淡青微光,这缕灵力穿透殿墙与结界,朝着崖下传去——阮未央与温子然守在雾隐崖山脚,是谷中医术最好的两人,也是她能放心托付的人,唯有他们,能在不靠近殿宇、不被归澈察觉的前提下,妥善处理伤口。
灵力裹着她的指令,淡而清晰:“速上崖顶,外层结界边缘有一人重伤,携最好的药石,全力医治,不许留后遗症,亦不许让她知晓是我吩咐。治好后将人安置在谷口小屋,派人守着,不许她靠近雾隐崖,不许她与谷中任何人接触。”
指令传完,她收回指尖,掌心的微光消散,只留下一片微凉。她重新低头看向卷宗,指尖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却依旧僵着,连翻页的力气都没有。
翻书的沙沙声迟迟未再响起,与殿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缠在一起,在安静的烬霄殿里,漫开一片难言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