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注定无法靠近(第1页)
沈晏清垂眸看了眼脚下的碎石灰烬,再抬眼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全沉了下去,只剩一片冷定。她上前一步弯腰,稳稳抱起沈疏离,臂弯刻意避开那只夹板固定的右臂,力道稳而轻。沈疏离身子微僵,想挣,触到她沉静的眉眼,终究只是低低唤了声:“师姐。”
沈晏清没应声,伸手扶过一旁撑着墙的沈墨影,将她大半重量揽在身侧,不让她扯动内伤。
“走。”
一个字落定,她转身便往谷内那间还能遮风的小屋去,步伐稳,没半分迟疑,衣摆扫过碎石,沙沙轻响。阮未央和温子然提着药箱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不敢多言。
归澈立在远处断墙下,自始至终没敢上前。她看着沈晏清抱人扶人的背影,那道看着笔直却藏着疲惫的身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了血也不觉。她只敢远远缀着,像道没温度的影子,沉默地跟着,连呼吸都不敢放重。沈晏清从头到尾,没分她一丝目光。
小屋不大,四壁还算结实,草榻上铺了新换的干草,是温子然二人提前收拾的。沈晏清把沈疏离轻轻放下,指尖下意识拂过她臂上的夹板,轻轻按了按,确认骨位没偏,才收回手。沈疏离唇抿得紧紧的,额角沁着冷汗,却一声没吭,只安安静静望着她,眼底全是心疼。
沈晏清又扶沈墨影在榻内侧坐好,指尖搭在她腕上,探了探那紊乱却渐稳的内息,确认内伤没恶化,才站直身,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又缓缓松开。
屋内静,只有三人交错的轻呼吸,伴着窗外风刮残木的声响。沈疏离望着沈晏清眼底藏不住的疲惫,鼻尖一酸,再懂事也撑不住了,眼泪无声滚下来,她忙抬手擦了,声音发颤却认真:“师姐,谢谢你……回来。”一旁的沈墨影眼眶也红了,低下头,轻轻应:“宗主,我们都在。”
沈晏清看着两人,心口那片冰凉似是被烫了下。她没说话,上前一步张开臂,将两个满身是伤却强撑的人揽进怀里,动作轻而稳,带着点笨拙的珍重。她下巴抵在她们发顶,声音压得低,哑着却格外坚定,一字一句落在两人耳畔:“别怕,有我在,天还塌不下来。属于我们的,我们一定会拥有;不属于我们的,我们也一定会战胜。我们三个……好好的。”
怀抱不算宽,却足够安稳。两人靠在她怀里,绷了许久的心神终于松了些,眼泪悄悄浸湿她的衣襟,不是崩溃,只是相依为命的沉定,肩头轻轻颤着,却用力往她怀里靠了靠,像是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依靠。
良久,沈晏清才松开手,替她们拭去眼角的泪,指尖轻而柔,擦去泪痕的动作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片刻后,木门被轻轻推开,阮未央和温子然走进来,神色凝重,放轻了声音:“宗主,谷里伤者清完了,重伤十二人,轻伤三十七,幸存村民六十三。粮草药品还有些,只是撑不了太久。”
“重伤的集中安置在西侧三间空屋,你们轮着照料,轻伤的就地休养。粮草药材统一登记,按需分,别乱。”沈晏清声音平稳,字句清晰,没半分慌乱,方才眼底的那点柔意敛去,又成了那个撑着夜冥谷的宗主。
“是。”二人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又静了下来。沈晏清沉默片刻,转身推开门。
“师姐。”“宗主。”沈疏离和沈墨影同时开口,带着点慌张。
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声音淡:“我去村里。”
话音落,她走出门,带上门,将屋内的灯火和两道担忧的目光都隔在身后。
残村满目疮痍,屋舍塌了大半,断梁横斜,焦痕遍地。幸存的村民蜷在断墙下,有的低低哭,有的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沈晏清一步步走进去,神色平静,不歇不叹,只做着宗主该做的事。她把四散的村民拢到一起,清人数,登名册,一个不落;蹲下身看每个重伤者的伤势,把危殆的标出来,让阮温二人优先施救;又指挥着能走动的青壮年,清理松动的梁柱碎石,辟出块安全的地方给老弱歇息。
她分干粮,递清水,一碗碗送到颤抖的人手里,不多,却够稳住人心。她就站在人群前,不言不语,只是立着,便让惶惶不安的村民渐渐静了下来。有人抬头看她,看着这位平日里清冷、此刻却撑着整个谷的宗主,眼底慢慢燃起点微光——夜冥谷还在,宗主还在,家就还在。
阮未央和温子然分头施针喂药,手脚麻利,不敢耽搁。村落里的哭声渐渐低了,慌乱散了,只剩一种压抑却安稳的沉默,是绝境里勉强撑起来的生机。
天彻底黑了,星子稀稀拉拉挂在暗沉的天上,微光几乎看不见。沈晏清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灰烬,村落里秩序初定,伤者得治,老弱安歇,她做完了该做的一切。
她转身往村口走,风大了些,卷着细尘,掠过那片沈无渊拼死守护的地方。断壁残垣间,还留着兵刃相击、灵力碰撞的痕迹,触目惊心。她弯腰,徒手拨开焦黑的断木和染血的碎石,指尖被棱角划破,渗了血也浑然不觉,只是一点点把这片土地收拾干净。
良久,她直起身,从一旁搬来半块平整的青石,立在沈无渊最终倒下的地方,又以灵力凝土,细细夯实,堆出一方规整的衣冠墓。不简陋,不潦草,没有刻字,没有陈设,却是她此刻能给的,最郑重的安放,配得上他一生的守护。
沈晏清垂眸望着那方青石墓,指尖按在胸口,触到贴身藏着的家书,顿了顿,才缓缓直起身。
身侧忽然挨上一道气息——归澈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旁,半步之遥,神色绷得紧,眼底翻涌着无措和深重的愧疚,却强撑着,没半分失态。
沈晏清眉眼没动,手腕轻抬,将她轻轻推开,力道不重,却带着分明的疏离。
归澈被推开半步,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发涩,压着满心歉疚:“晏清,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怕你冲动涉险,怕事情更糟。”
沈晏清看着她,面色平静,无怒无嘲,只有一片漠然的冷。
“我听见了。”她声音轻,平平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不必解释,也不用找缘由。事情已经这样,人不在了,再说什么,都改不了结果。”
归澈指尖蜷紧,愧疚堵在胸口,千言万语竟说不出口,只怔怔望着她,进退失据。
沈晏清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小屋,语气淡得没一丝起伏,却字字清晰:“你就在这歇着吧。稍后我带疏离、墨影去烬霄殿议事,那地方你上不去,也帮不上什么,不必跟着,就此别过。”
说完,她没再停留,转身便走,背影挺直,孤峭,自始至终,没再回头看一眼。
风卷过村口的残灰,掠过那方安静的青石墓,也掠过两人之间,再也跨不过的距离。归澈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久久没动,无措和愧疚沉在眼底,不动声色,却疼得发紧。
沈晏清回到小屋时,灯火还亮着,暖融融的。沈疏离和沈墨影并肩坐在榻上,没歇,见她进来,同时抬眼,目光里有担忧,更有坚定。
她望着两人,眼底的冷寂散了些,只剩沉静。
“都歇着,养足精神。”她声音轻缓,“稍后,去烬霄殿。”
沈疏离和沈墨影相视一眼,齐齐点头,眼底燃起点微光,重重点下的脑袋里,全是方才她那句“我们三个……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