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梦里有人喊娘(第1页)
春祭前三日,京都千灯坛重燃。三十六盏心灯在晨雾中逐一亮起,火光如豆,映着百姓虔诚的面庞。香火缭绕间,人们携愿上灯,祈求来年平安顺遂。千灯坛百年习俗,灯火不熄,愿力不绝。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年的春祭,竟成了噩梦的开端。次日清晨,三名点灯人未归家。家人寻至坛前,只见他们闭目盘坐于石阶之上,双手合十,泪流不止,口中反复呢喃同一句话:“娘……别走……”声音低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颤。更诡异的是,三人眉心皆有一道极细的银线,隐没于皮肤之下,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着,通向坛心深处。林晚昭赶到时,天刚破晓。她披着素白披风,脚步轻而稳,可目光一落在那孩童身上,心口便猛地一缩。那孩子不过七八岁,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唇齿微微发颤,额上冷汗涔涔。她蹲下身,指尖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刹那间,耳中轰然响起一段扭曲的记忆——雨夜,柴门被粗暴踹开,木屑纷飞。黑衣人闯入,拖走一名妇人。孩子哭喊着扑上去,却被一脚踢开。妇人回头,披发湿透,脸上满是血污,却仍拼尽全力嘶喊:“活下去!记住娘的脸!”声音未落,门已关闭,黑暗吞噬一切。记忆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像是丝线在缓缓缠绕,一圈又一圈,将那段悲鸣层层包裹,封存于某处不可触及之地。林晚昭猛然抽手,指尖冰凉。这不是亡魂之声。这是活人的记忆,被人动了手脚。她抬头望向千灯坛中央,那三十六盏心灯依旧燃烧,可火焰颜色却透着诡异的青白,尤其最中央那一盏,焰色幽蓝,竟似不随风动,静得不像人间灯火。“这不是祈愿。”她低声自语,“是掠夺。”她立刻请来记痛换梦医。老医者须发皆白,袖口绣着褪色的梦纹,搭脉片刻后摇头:“心神未损,气血平稳,可魂魄……不在身中。他们困在自己的梦里,被‘茧’裹住了记忆。”他语气森然,“有人以誓为引,织梦成牢。梦中之人,醒不过来,也死不去。”“我能进去救他们吗?”林晚昭问。记痛换梦医冷笑一声:“梦非虚墟,乃囚笼。你若贸然踏入,不只是神识受损——你的心,也会被织进去,一针一线,抽丝剥茧,直到你也成了那茧中之人。”林晚昭沉默。可她不能等。那孩子口中反复喊着“娘”,与她幼时梦中无数次呼唤母亲的声音重叠。她记得那种痛——不是失去,而是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被拖入黑暗,自己却无力阻止。她不能让另一个孩子经历她的宿命。沈知远是在午后赶来的。他翻查《听心录》旧案,忽然停在一页泛黄纸张前。那是三年前柳婆子临终前的呓语记录,字迹潦草,却清晰写着:“光能养虫……最亮的灯,最毒的火……”他眸光一沉,再看千灯坛近日点灯者所选,竟无一例外,皆挑最亮的心灯点燃。“不是灯在许愿。”他低声推演,“是灯在喂虫。”“什么虫?”林晚昭站在窗边,目光望向远处千灯坛的方向。“吃记忆的虫。”沈知远合上书卷,“以执念为食,以眼泪为引,以誓言为丝——它们织茧,困住梦境,把人变成活祭。”夜色降临。林晚昭携梦引守灯童潜入千灯坛。月光惨白,照得坛中一片死寂。三十六名点灯人仍盘坐原地,眉心银线如蛛丝般延伸,汇入地下,最终汇聚于坛心那一盏青焰孤灯之下。灯焰不动,却隐隐有脉动之感,仿佛在呼吸。她闭目,凝神,运转“回响归墟”。异能自耳中升起,如潮水般顺丝而入——神识坠入梦境。仍是那雨夜,柴门将破,母亲跪地哀求,孩子蜷缩墙角,哭声撕心裂肺。林晚昭想要上前,却发现双脚如陷泥沼,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整个记忆在抗拒她的介入。就在此时,一道灰影掠过。银光一闪,手中剪刀轻剪——整段梦境骤然凝固,雨滴悬空,哭声定格,唯有那句“活下去”在虚空中反复回荡。灰影转身。竟是一个瘦弱女童,赤足立于雨中,衣衫褴褛,眼瞳泛着诡异的青色,冷冷盯着林晚昭。“你吵醒他,”她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他会更痛。”第414章梦里有人喊娘(续)林晚昭猛地从梦中抽离,神识如断线风筝般坠回躯壳。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石阶上,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黑血喷在青砖缝隙间,溅起几点墨痕般的污迹。耳中嗡鸣不止,像是万千细针在颅内穿刺,又似无数亡魂在耳边低语、哀嚎、撕扯——那不是声音,是记忆的残渣,是被强行剥离时留下的血肉倒钩。,!沈知远几乎是冲上前将她扶住。他掌心滚烫,却掩不住她指尖的寒意。“晚昭!”他低喝,声音里头一回透出几分焦灼。她抬手抹去唇角血迹,指尖微颤,目光却未从千灯坛中央那盏幽蓝孤灯上移开。“不是幻术……也不是鬼祟作祟。”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挤出来,“是‘誓茧’——执念为丝,眼泪为引,织成囚梦之网。而虫……吃的是记忆。”沈知远眉头紧锁:“你说的‘虫’,可是实体?还是心魔所化?”“我不知道。”她闭了闭眼,睫毛轻颤,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但它们有巢……有主。”梦引守灯童悄然上前,声音如风拂烛火:“她每夜都来。”“谁?”“阿萤。”守灯童低声道,“赤足的女孩,总在子时出现。她不说话,只替昏睡的人拂去眉心银线上的尘,然后坐在灯下,守到天明。她说……‘灯不灭,梦就不碎’。”林晚昭心头一震。那双泛着青光的眼睛,那把剪断记忆的银剪,那句沙哑的警告——“你吵醒他,他会更痛。”她忽然明白了。阿萤不是施害者。她是饲虫人,也是守梦者。她用自己的痛喂养那些织梦之虫,用残存的执念维系着这场虚假的安宁。她剪断的不是梦境,而是痛苦的延续。可这世间,真有人宁愿活在谎言里,也不愿醒来面对血淋淋的真相吗?窗外,千灯摇曳,火光如海。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个不愿醒来的灵魂,在重复着最后一句誓言、最后一个拥抱、最后一声“娘”。林晚昭望着那片灯火,声音轻得像梦呓:“若有人宁愿困在假梦里……我们……还有权叫醒他们吗?”沈知远沉默片刻,反问:“若你不叫醒他们,他们便永远不知自己已死在昨日。”她闭上眼,指尖缓缓收紧。三日后,第六名点灯人陷入沉眠。是个少年,仆妇之子,曾在寒冬雪夜被周伯救下性命。他昏睡前最后一句话是:“我梦见娘给我煮了姜汤……她说,我不用再怕了。”林晚昭立于其前,指尖轻触他眉心银线,触感如冰蚕吐丝,滑腻而阴冷。她转身走入听心堂深处,推开虚墟池殿。池水幽黑如墨,映不出人影,只泛着一层诡谲的暗光。她抽出袖中短刃,毫不犹豫地割破指尖,鲜血滴落,溅入池心——“以我之痛,换你一醒。”刹那间,池水暴涨,幻影冲天!她看见一间破屋,风雨飘摇。幼小的阿萤蜷缩墙角,浑身发抖。门外火光冲天,母亲被绑在柴堆上,披发赤足,脸上却带着近乎狂热的虔诚:“我信他!我愿以魂为誓,护他周全!”火焰吞噬誓言,也吞噬女孩最后一声哭喊。而就在火光最盛处,一点银光自灰烬中升起——那是第一只织梦虫,诞于焚心之誓,食痛而生。林晚昭猛然睁眼,泪水无声滑落。“原来……你也只是想守住一个不痛的梦。”就在此时——风起。远自千灯坛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咔嚓”声。像是剪刀合拢,剪断了某根无形之线。她抬眸望向城南,夜色如墨,却仿佛有某种气息,正从深巷尽头缓缓渗出——甜腻、腐朽,又带着蜜一般的香。:()庶女的亡者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