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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剪不断的是梦(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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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如刀,割过林府通往城南的青石长街。林晚昭疾步穿巷,指尖仍残留着那根银线断裂的触感——滑腻、冰冷,像某种活物在皮肉下游走。她顺着梦中所见的轨迹,循着空气中那缕越来越浓的甜腥香气,一步步踏入一条早已废弃的窄巷。墙皮剥落,枯藤缠绕,月光被高墙割成碎块,洒在满地碎瓷与腐叶之上。可就在这死寂之地,一道微弱的暖光从地底渗出。她蹲身,拂开覆土,一块青石板下竟有缝隙透热。掌心贴地,竟觉温润如春日暖炉。她咬牙,运力掀开石板——一道幽深阶梯向下延伸,空气里飘出蜜糖与脑髓混合的异香,甜得发腻,又令人作呕。林晚昭屏息,悄然下行。地下暖室不大,四壁以青砖砌成,却布满蛛网般的银丝,如茧如巢,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墙角一排陶瓮。她走近,借火折微光窥视瓮中——每一只都盛满琥珀色蜜液,而蜜中,竟浸泡着一颗颗人脑,苍白浮肿,表面爬满细如发丝的银虫,正缓缓蠕动啃食。织梦虫。她瞳孔骤缩。母亲临终前只说此虫“食痛而生”,却未言竟以人脑为饲。而此刻,那些虫丝从瓮中延伸而出,如根须般钻入地面,又向上攀爬,直通千灯坛方向——原来每一盏灯下的沉眠者,皆被这地下虫网牵引,魂困梦中。“你来得比我想得快。”沙哑女声自角落响起。梦茧剥丝妪蹲在阴影里,手中银针正从一名昏睡者太阳穴抽出一缕淡灰色丝线,轻轻缠上竹签。那丝线随风轻颤,竟散发出一丝极淡的苦香。“一缕悔,三钱苦,可制‘无忧香’。”她头也不抬,冷笑,“你们听亡者低语,我取活人记忆,有何不同?不过都是卖痛为生罢了。”林晚昭不语,目光落在妪身前香炉上——炉中余烬未熄,几缕残香袅袅升起,闻之竟让人心神一松,仿佛所有悲痛都被抚平。可她知道,那是被掠夺的痛,是被剪碎的灵魂。她忽而蹲下,从陶瓮中拈起一根断裂的虫丝,以指尖真火点燃。火光一闪。虚影浮现——一间祠堂,檀香缭绕。一名儒生跪于祖宗牌位前,手中休书墨迹未干。门外传来女子哭喊:“你负我!”下一瞬,井台边,素衣女子决然跃下,水花四溅。画面戛然而止,再起——儒生再次跪地,再次提笔写休书,女子再次投井。循环往复,无休无止。林晚昭眸光一震。她终于明白——织梦虫从不造梦。它只是将人心中最痛的那一瞬,无限放大,反复播放,如刑罚般囚禁灵魂。所谓“美梦”,不过是执念的牢笼。“它不给人安宁……它只让人沉溺于悔恨。”她喃喃,“所以他们不愿醒来,不是因为梦太美,而是因为醒后,无处可逃。”记痛换梦医悄然立于门边,脸色苍白。他自诩医者,替人斩断噩梦,可眼前这满室人脑、银丝如网,还有那香炉中燃烧的记忆——他第一次怀疑自己:“若梦中无痛,醒来却失魂……这算疗愈,还是掠夺?”林晚昭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暖室深处,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瓶——瓶中盛着虚墟池的黑水,混着她方才滴落的鲜血。她闭目,将一滴血融入虫丝。刹那,神魂震荡!她不再是旁观者,而是顺着那银丝逆流而上,坠入儒生梦境。祠堂依旧,香火未断。儒生伏地,笔尖颤抖,又一次写下“休书”二字。耳边风声呜咽,反复回荡着那句:“你负我……你负我……”林晚昭现身于他身后,素衣如雪,声音清冷如泉:“你写多少遍,她都不会活过来。”儒生猛然回头,惊骇欲绝:“谁?!”“你不敢记得的事,梦替你记得。”她一步步逼近,从他手中抽出那封休书,当面撕碎,“你休她,不是因她不贞,不是因她无子——而是因她兄长通逆命司,你为保全族人性命,不得不弃她明志!”儒生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不可能……我从未告诉任何人……连沈知远都……”“正因你不敢记,梦才替你反复提醒。”她目光如刃,“你不是负心人,你是活下来的罪人。”风骤停。烛火摇曳,映照他扭曲面容。那一瞬,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崩裂。儒生跪在梦境崩塌的残影里,双肩剧烈颤抖,喉咙里挤出压抑了十年的呜咽。他指尖深深抠进地面,仿佛要将自己钉入泥土,逃避那被唤醒的真相——不是负心,而是牺牲;不是薄情,而是苟活。可这“活”,比死更重。“她还活着……她还活着!”他猛然抬头,眼眶通红,嘶声如裂,“我妻未死!当年井水湍急,她被渔人救起,流落城外……我却连寻她的勇气都没有!只因一纸密令、一句威胁,我就亲手把她推进了‘已死’的名单里……我——不配为人夫!”,!话音未落,他头顶那根贯穿太阳穴的银丝“啪”地断裂,化作灰烬飘散。紧接着,暖室中三十六只陶瓮同时震颤,虫丝寸寸崩解,像是某种契约正在瓦解。一股腥甜之气自瓮底涌出,织梦虫在蜜液中翻腾哀鸣,竟似感知到了宿主意志的反噬。林晚昭静静立着,指尖尚残留着逆溯梦境时神魂撕裂的痛楚。她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悲悯。她知道,这一声“她还活着”,不只是一个消息,而是一把刀,重新剖开了本已结痂的伤口。但有些痛,必须流血,才能重生。就在这时,洞口寒光一闪。阿萤立于阶梯之上,银剪在手,冷光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她不再是那个蜷缩在灯下的孤女,而是执掌千梦之网的织梦者。风掀动她袖间细碎的虫丝,像无数未眠的灵魂在低语。“你做了什么?”她声音极轻,却如冰锥刺骨,“你把他从安眠中拖出来,让他背负十年悔恨、一生愧疚?他在梦里有妻温言、儿绕膝、孙承欢——那不是虚妄!那是我替他守住的最后一寸心光!”林晚昭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如深潭。“可那光,照不进现实。”她说,“你用虫丝编织安宁,却让真实被遗忘。若痛可剪,悔可删,那人活着,与行尸何异?你给他的,是慈悲?还是囚禁?”“囚禁?”阿萤冷笑,剪尖直指她心口,“你懂什么?世人皆怕痛,怕记忆,怕面对自己!他们宁愿沉睡,也不愿醒来面对残破的人生!我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能活下去的梦——这难道不是救赎?”林晚昭不退,反而向前一步。风穿穴而入,吹动她发丝,也吹散了剥丝妪炉中最后一缕香灰。那灰竟在空中短暂停驻,拼出半句残字:“……愿汝永安。”她目光微凝,忽然轻声开口:“阿萤,你母亲若知你用织梦虫困住千人,剜取他们的痛制成香,让他们在虚假的梦中老去——她会说‘我信你’,还是说‘停下’?”阿萤浑身一震,剪尖猛地颤了一下。那一瞬,她眼底闪过一丝裂痕,像是某个深埋多年的执念被骤然触碰。她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梦引守灯童忽然扑上前,小小身影挡在她面前,声音发抖:“小姐……灯快灭了。”众人齐齐回头。只见远处千灯坛上,三十六盏青焰悠悠摇曳,火光微弱如喘息,在夜风中忽明忽暗,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熄灭。那些灯下昏睡的身影,依旧安详,却已透出死寂之气。林晚昭仰望夜空,唇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终于明白了——阿萤不是不愿放手。她是不敢。她怕灯一灭,梦一碎,这些人连痛都不敢痛了,连悔都不敢悔了,连“想醒来”这个念头,都再也生不出来。:()庶女的亡者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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