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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耳中雪(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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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掠过听心堂的檐角,吹得铜铃轻颤,却再没能压下她耳中的喧嚣。七日七夜,林晚昭未曾踏出听心堂一步。烛火摇曳,纸页堆叠如山,每一张都写满字迹——稚子哭喊、老仆遗言、婢女临终呢喃……那些曾被掩埋于尘土与谎言之下的声音,如今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耳中,不肯离去。一道魂,七日回响;七日未尽,又纳新魂。她明知这是自焚神识之举,却仍执笔如刀,一笔一划刻下亡者最后的执念。“爹爹别走……”“田契藏灶下……第三块砖……”“我未负你,为何毒我茶汤?”这些话语在她脑中日夜轮转,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颅骨。有时她会在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中衣,耳畔仍是那声声哀鸣。她开始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幻听,只知若她停下笔,这些声音便将永远沉入虚无。回声止泪医来了三次。第一次,他诊脉后皱眉:“心脉逆冲,神魂欲裂。”第二次,他带来安神汤药,却被她婉拒。第三次,他站在门外,望着她伏案疾书的背影,终于叹息:“执念太深,非药可解。”林晚昭抬眸,唇角竟扬起一笑:“不必解。他们只是想被听见。”那一瞬,医者怔住。他行医半生,治过千般心疾,却从未见过有人愿以己身为冢,收容万魂之泣。他默默退去,只留下一句话:“世人惧鬼,因怕其怨。你却听鬼,因懂其愿。”三日后,虚墟引梦道姑亲自主持仪式,在听心堂后院设下“虚墟境”。那是一方半月形水池,池水幽静如墨,不映星月,却能在魂入之时泛起微光,映出亡者临终一幕。池心浮着一枚青铜铃,随风轻响,声如低语。“此境可存残魂七日,”道姑立于池畔,白发飘动,“但每纳一魂,你耳中便回响其终言七日,不得解脱。七日一魂,已是极限。再多,心渊将溃,你将沦为众魂寄居之壳。”林晚昭望着池水,轻轻点头:“只要他们不再漂泊,我愿耳中永雪。”当夜子时,第一道残魂入池。池面骤然泛起涟漪,光影流转——一个五六岁女童蜷缩在雪地里,小手抓着破旧布偶,嘴唇青紫,眼神涣散。她最后望了一眼远处紧闭的朱门,喃喃:“爹爹……别走……”林晚昭站在池边,指尖抚过纸页,一字一句写下:“腊月初七,雪夜,童魂无名,终言‘爹爹别走’,存于虚墟境。”话音落,池光微敛,女童身影缓缓沉入水中,唯余一缕寒气萦绕不散。自此,每夜一魂入池,每夜一景浮现。有老农临死前紧握田契,叮嘱子孙莫忘祖业;有婢女被推入井中,最后一刻仍在呼喊“我没有偷簪子”;更有无名商旅暴毙客栈,临终喃喃“账本在雁回楼地窖第三砖下”……沈知远每夜陪她守在池边,手持笔墨,将每一句回响、每一幕终景记入册中。起初他尚能冷静分析,试图从这些碎片中拼出林府旧案的全貌。可随着魂音越来越多,他也渐渐感受到那股来自幽冥的沉重——那是被遗忘的冤屈,是无人倾听的呐喊。某一夜,雨落如织,池面涟漪不断。一道女子魂影浮现,面容模糊,却泪流满面,反复低语:“我未负你……我未负你……”沈知远忽然停笔,抬头看向林晚昭。她正凝视池水,侧脸被烛光勾勒出清冷轮廓,耳垂微微颤动,似在承受某种无形重压。他轻声问:“若有一日,你听见我说‘别忘了我’,你会如何?”笔尖一顿。林晚昭缓缓抬眸,目光穿透雨幕,落在他眼中。良久,她搁下笔,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我会说,我早已记得,不必你终言。”沈知远心头一震。窗外,柳絮随雨纷飞,扑向窗棂,如雪落耳际。那一刻,万籁俱寂,唯有池水微光,映着两人相望的身影。次日清晨,林晚昭照例整理昨夜记录,却发现案上多了一物。一盏古灯。铜胎素面,灯身刻着模糊云纹,灯芯未燃,却似有微温。灯下压着一张素笺,无字,仅有一枚褪色宫印。她指尖轻触灯身,忽觉耳中雪声微滞——仿佛万千亡音之中,有某种更深沉的记忆正在苏醒。她不知此灯从何而来,亦不知何人所置。只觉那一瞬,风停,铃寂,池水无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一盏灯亮起。第414章忆心灯晨光未至,听心堂内仍笼在一层青灰的静谧里。那盏铜灯静静立于案上,灯身云纹斑驳,仿佛承载过太多无人知晓的夜晚。林晚昭指尖轻抚灯壁,微温如脉搏般缓缓跳动,耳中喧嚣竟似退潮般淡去——不是消失,而是沉淀,如雪落深谷,无声却厚重。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自门外缓步而入。,!他身量不高,衣着素净,灰袍无饰,脚步轻得几乎不惊起尘埃。旧契埋名内侍来了,这名曾在宫中执灯三十年、最终悄然归隐的老宦官,此刻站在门槛外,目光落在那盏灯上,竟如见故人。“宫中旧物。”他声音低哑,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古琴弦,“专燃‘忆心油’——不是照路,是照魂。”林晚昭抬眸,未语。内侍却已走近,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轻轻拧开,一股幽香弥漫开来,似檀非檀,似兰非兰,却让耳中纷乱之声骤然清晰了几分——不再是杂音,而是有了方向,有了温度。“我日日添。”他将油倒入灯芯凹槽,动作轻柔得像在喂养一个沉睡的婴孩,“不为陛下,不为权贵……只为那些说不出名字的人。”话落,灯芯忽地一颤,竟自行燃起一豆微火,幽蓝摇曳,映得四壁影影绰绰,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睁开。林晚昭心头猛地一震。下一瞬,她耳中响起一个声音——“晚昭,你做得很好。”温柔,熟悉,如春夜细雨拂过新芽。是母亲。泪水毫无预兆地滑下脸颊,滚烫得几乎灼伤肌肤。她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像幼时那样本能地捂住耳朵。这一次,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那声音在心底回荡,像久别重逢的拥抱。她终于明白,她听见的从来不是诅咒,而是托付。春尽之夜,落花如雨。林晚昭独坐虚墟池畔,披一件素白披风,发间无簪,唯有一缕风穿林而过。她仰头望着空荡的夜空,忽然轻声开口:“周伯,我吃饭了。”话音落下,三十六盏心灯残影竟自虚空中浮现,如星环般环绕池面缓缓流转——那是她亲手为三十六位亡魂立下的灯愿,原以为早已熄灭,此刻却似被某种无形之力唤醒,在夜色中静静燃烧。风过池水,涟漪轻起,仿佛有人低笑应和。远处巷中,一户人家孩童惊醒哭喊,声音撕破寂静。林晚昭闭目,耳中已闻其母亡魂轻哄:“不怕,娘在。”她倏然睁眼,起身披衣。沈知远闻声追来,见她欲出门,皱眉:“这么晚?”她驻足,回头,眸光清亮如洗,映着天上未明的星子。“有人在等我听见。”她说。风拂裙裾,灯火摇曳。她又轻轻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落在他心上如石投深潭:“——以后的夜,我也陪你听。”那一刻,沈知远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可怕的声音不是亡者的哀鸣,而是生者的沉默。而她,选择了背负万声前行。夜更深了。而在城西千灯坛的方向,风卷残香,尘土微动,三盏未曾点燃的灯静静躺在石阶之上,灯底刻着陌生的名字,无人认领,却似早已注定要亮起。:()庶女的亡者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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