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降世(第5页)
素知卧在榻上虚弱无比,面色苍白如纸。见丈夫提剑而入,努力出声:“老爷,不可!他是我们的孩儿,快拦住……”
侍女是素知心腹,见夫人此状心中难忍。肉球横于她和李靖之间,她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两步,刚一靠近,一道落雷轰然落她脚边,吓得她尖叫一声,复又缩回墙角。
“漂浮半空,无端伤人,不是妖孽是什么!”李靖目眦欲裂,手中长剑高高举起。素知拼尽全力起身,半边身子拖在冰冷的地面上,扑上前死死抱住李靖的双腿,泪如雨下:“老爷,这是我们的孩子,是我辛辛苦苦怀了三年多的孩子啊!”
“子作灾殃,家门不幸!”李靖切齿深恨,语气满是决绝,“我李靖半生忠良,为国为民,怎料天命不佑,生此妖物。如今民怨沸腾,边关告急,再不除他,必酿大祸——顾不得了!”他狠下心肠,猛地发力将素知向外一推。素知刚刚生产,哪里经得这般力道,当即被摔在地上,嘶声喊道:“李靖,你若伤他,我必不与你好休!”
天雷劈落,素知哀嚎仍在耳畔,李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冷酷。他再度抬手举剑,怒目圆睁,朝着半空的肉球狠狠劈去,剑光闪过,生死一瞬。
府门外,百姓虽不肯散去,方才的地动悄然唤醒了他们心中的清醒与惊惧,反倒没先前那般喧嚣。万一真是妖孽诞生,待会儿冲出府来,岂不顷刻间害了所有人性命?议论声渐低,只剩零星的窃窃私语,已有部分人率先离去。李忠立于门前将背脊挺得笔直,手按腰间佩刀之上,老将杀气一时震住人群,他虽年过七旬,仍透着久经沙场的大将气息。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已无章法,不过强作镇定而已。
脚下又是一阵轻微地动,让众人心中一惊。双方正僵持中,忽而有人轻声道:“哎?好像下雨了。”
看官知道,凡天要降雨,总有灵敏之人先觉湿润。此刻众人纷纷仰头朝天上看去,虽未真切摸到雨点,却见天空方才还星空万里,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黑云压城,隐隐雷声从深处滚来。
“你们闻,有股什么味道。”一道诧异的疑问响起,众人依言皆凝神细嗅,果闻一股奇异香气似从总兵府内缓缓飘出。这香气不似花香,又不似熏香,顺风弥漫开来,闻之只觉精神一振,先前因猜忌、惊惧而起的烦躁,竟都渐渐平复下来。李忠年纪大,嗅觉本不如旁人灵敏,拧着眉心也跟着用力嗅了嗅,心中顿时不慌。不由得暗惊:这香气绝非俗物,若是妖孽,或臭不可闻,或蛊诱人心。难不成真有祥瑞现世?
李靖的剑尖甫一触及肉球表面,便传来一声清脆如玉的声响。随之,刺目红光骤然收敛,化作一圈圈柔和光晕,以肉球为中心向外荡开,直抵天边方才隐去。屋内一片寂静,众人不敢喘气。只见肉球表面裂开一道细纹,下一刻便轰然炸开,一股清冽馥郁的异香席卷全屋,溢出府外,香气似能安抚惊惧。李靖松开剑柄,心头戾气顿消,又见素知倒地痛呼,护妻之心压倒杀生之念,后退几步将素知护入怀中。身旁侍女回过神来,低声道:“好香啊……”
烟尘散尽,一朵由光晕凝聚而成的莲花缓缓舒展,花瓣层叠之中现出一个身影:约莫六七岁模样,披头散发,双目紧闭,皮肤白皙如玉,腹着赤红肚兜,右手腕间套一只金镯,眉眼间既有男孩英气,又带女孩秀美,正是陈塘关三公子。李靖脱手的长剑浮于半空并未落地,剑尖对着三公子额心的一点朱红僵持住,只见其睫毛微颤,似要开目,长剑便化作飞灰,顷刻间消散无踪。
“那、那是什么!”府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一个壮汉指着天穹,众人纷纷抬眼望去。只见一道赤色巨影若隐若现,身形巍峨如大厦,似有多手,不止一头,正是灵珠子先天神相初显。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府内侍从也尽皆哑然。那巨影仅显现片刻,便化作无数光点汇入云层,下一刻,豆大的雨点骤然落下,瞬间便成瓢泼之势,淋得众人衣衫尽湿。
李忠守在府门口正是视线死角,他身负守卫之责不能下台阶与众人同看,心中颇为遗憾。低头怔忡间,忽见门槛缝隙处颤动着一抹新绿。百姓早因降雨而雀跃,他只顾蹲下细看,不过片刻,一截嫩绿的花茎钻了出来,抽叶、展瓣,目下便开出一朵娇艳小花。李忠摘取小花,嗅了嗅,是真的,满心疑惑。
“赵老大,你砍的干柴长叶了。”赵老大身后一人指着他肩头的柴捆惊呼。赵老大放下柴捆,果见枯柴之上冒出绿叶。他抬头又见身旁的孙老二,惊道:“孙老二,你斗笠也长草了。”孙老二取下斗笠,果见一片细密绿草,周围人纷纷欢笑,不住环顾四周,只见路边冒出成片草尖,树木枝头缀满花苞,麦香、瓜果香、花香交织在一起,顿时压过了先前的异香。有人高声大喊:“莫非真是神仙显灵,陈塘关要大丰收了。”部分百姓闻言散去,冒着大雨急匆匆赶往田间查看麦苗。远处的贾老见天降甘霖,面上又惊又喜,当即甩开二人折返回来,对着总兵府方向叩首:“三公子果是祥瑞下凡!是老夫眼拙耳。”四周尚未离去的百姓纷纷跪倒,齐声高呼“三公子祥瑞,陈塘关洪福”,声音震彻天地。
李忠听闻,心中大石未落,新的疑虑又起。李靖只是一介总兵,三公子纵是天降祥瑞,也只是总兵之子,如何担得起这般万民叩拜的赞誉?天子尚在朝中,呼声传出去岂非僭越。他当即命人打开府门,命亲兵火速给李靖报信,自己则学着百姓对着府内一同跪地,声线有意盖过所有人:“是天命保佑,蒙天子洪福,护我陈塘关黎民百姓!天下大旱,今日终矣!”随即叩首。他话音一落,百姓们心领神会,纷纷转口:“真是天子洪福”。
话说关外正赶往陈塘关的万余难民,先前见陈塘关方向红光冲天本就疑窦丛生。一路行来,又见道路两侧与山间忽然长出新叶,还飘来阵阵麦香。再转头望向游魂关方向,亦是一片雨幕笼罩。家园有雨有生机,何必再去陈塘关争抢。众人纷纷掉头回家,重建家园。窦荣与姜文焕连忙派人摘果割麦,双双大喜,俱无心于兵事,不表。
报信的亲兵从府门径直向院内奔去,要将天降甘霖、庄稼复苏的喜讯告知李靖。一路行来,只见府中先前干枯的池水里开满莲花,花香沁人心脾。一入后院产房,亲兵刚冲到李靖身边,便被眼前景象惊得痴呆。李靖抱着虚弱的素知,目光定格在前方,房内侍女也都紧盯着一处,众人哑口无言:
只见三公子端坐于光晕化作的莲台之上,乌黑发丝被淡淡的气流吹拂。随着远处“天子洪福”的呼声跌宕起伏,一双金眸终于缓缓睁开。
五
太乙真人立于风雨之中,衣袂竟丝毫不染湿痕。他虽远在山巅,然关内百姓叩拜、关外难民折返的种种情形,早已通过天地气机尽入其眼。真人嘴角含笑道:“如此,天下便有转圜之机。”他指尖凝诀,再次推演天机:“不过此子诞生的时辰……”
足尖一点,莲花托着真人穿过雨幕,飘飘悠悠往陈塘关总兵府方向飞去。
六
莲台将三公子送入靖殷怀中便化作光芒散去。孩童喜笑颜开,双臂抱住素知,额头轻蹭母亲下巴,口称:“娘亲。”素知原本惊魂未定,闻声低头,见他金眸生的漂亮,分明是个好孩子,相貌有些许异样而已。心头一软,抬手捏了捏三公子面颊。只是不辨男女,掀起肚兜看了看,是个男孩。
李靖僵坐在原地,怀中小身体暖暖的,软乎乎的,怎能忍心像先前一般刀剑相向。正怔忡间,三公子转过身,扑闪双目直直望向李靖,嘴巴一张,脆生生喊了一声:“爹爹。”一声呼唤如暖流撞进心底,李靖鼻头一酸,抬手轻抚孩儿柔软的发顶。三公子全然不知先前凶险,只知眯起眼睛,小脑袋亲昵地蹭蹭父亲掌心。
李靖强压情愫,转向一旁仍在怔愣的士兵沉声问道:“方才匆忙来报,何事相禀?”
士兵猛然回神,连忙答道:“总兵,三公子降生之际天降甘霖,田间瓜果麦子尽数成熟,军民们已自发组织收割粮食。”
真乃天大喜事。素知心中一松,含泪紧抱孩儿。三公子不明,笑吟吟点了点手指,问道:“甘霖是什么意思?”
李靖内心欢喜至极,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然现下还有一事未做。他道:“来,爹爹抱你。”
李靖吩咐侍女扶素知回榻静养,自己则抱起三公子大步流星穿过后院、中院、前厅,直抵府门。李忠见状,即撤去守卫,让出一条通路。百姓疑虑早被甘霖驱散,此刻翘首望着李靖怀中的三公子,只见他眉宇隐透正气,双眸含笑,何来妖异之相。李靖身姿挺拔,朗声道:
“诸位乡亲。靖忝守陈塘关一十八载,自问勤政爱民。怎奈天逢大旱,又遇边患扰境,我与夫人日夜忧思,寝食难安。幸得上苍垂怜,夫人怀胎三年零六月,今日终于降生,上天感动,降下甘霖,绝非妖异之兆。今日将孩儿捧于众人面前,诸位做个见证,犬子尚显稚嫩,还望多多担待。”
百姓低头默然,各自愧疚,一时不知作何回应。唯贾老又站出人群,对着李靖深深一揖:“总兵大人言重了。我等轻信流言,大人却不计前嫌,实乃陈塘关万民之幸。”百姓纷纷附议,恭贺总兵又得一子,这三公子一出生就长这么大且能说能跳,真是祥瑞之兆。三公子不明,双目只盯着离自己最近的贾老,小手笨拙地抱拳晃了晃,有模有样学着他行礼。
李靖抬手道:“诸位操劳半宿,先回吧。今日正午,总兵府设谢天宴,望乡亲们赏光来聚。”
陈塘关细雨未息,百姓们欢天喜地应了,三三两两彼此谈论收割事宜,逐渐散去。李靖、李忠与守卫回府。
朱漆大门缓缓合上时,正当丑时末。“吱呀”一声大门紧闭,李靖背过身时,鼻尖酸楚难耐,终于不必再忍,顷刻间眼泪夺眶而出。他一手抱着三公子,一手反复用湿衣蹭着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