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降世(第4页)
“无礼道人。”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素知强撑气势,语气添了几分厉色,“可知我乃陈塘关主母?若放我回去,我夫必有重谢;我若有半分差池,他定要拿你是问!”
道者未应,默然抬手掀开花篮上的素布。刹那间,数道光华自篮中迸发而出,刺得素知睁不开眼。她慌忙停步遮目,硬着胆子大骂:“泼道行何妖术!我长子在山中修行,次子亦有仙道庇护,夫君更受过西昆仑高人指点,焉能怕你!”
话音将落,道者终于止步,大喝一声:“夫人快接麟儿!”话毕,将花篮向素知抛去一道弧线。顷刻间,四周池水翻涌如涛,浪花冲天而起,漫天莲花瓣随风飞舞。一道赤色流光自花篮中疾射而出,裹挟隐隐风雷之声,径直向素知的小腹飞去。
素知惊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冷汗涔涔,偏头看去,身旁的李靖鼾声如雷。她顾不上夫君酣睡,双手用力推搡。李靖迷糊睁眼,带着几分困意道:“夫人何事惊慌?”素知攥着他的衣袖,语速急促地将方才梦中遭遇道了一遍。李靖虽出身道门,可为官近二十载,早已疏离玄门异事,摇头道:“世间怎有这般离奇之事?定是你白日忧思太重,做了这等怪梦。”
突然,素知的神情骤变,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她猛地双手捧腹,绵密的痛楚如潮水袭来,迫得她顷刻间冷汗直流:“肚子……肚子好痛!”
李靖瞬间清醒。
四
正当子时末,总兵府内骤然灯火通明。万籁俱寂中,唯有府内人声、脚步声此起彼伏。产婆早已在府中待命,听闻夫人腹痛,当即匆匆赶往后院。李靖急得坐立不安,他未着官袍,只着亵衣,手握羊脂玉如意。此如意乃是早年修道所得,平日里素知常常摩挲祈福,李靖并不信。然素知三次分娩,他皆捧此如意,心中不住默念上苍保佑。此时他在厅中来回踱步,每隔片刻,便忍不住追问来往侍女:“夫人如何了?”
回话的侍女端着热水,劝慰道:“老爷莫急,妇人产子本就不易,少则三个时辰,多则一日一夜。夫人素来康健,定能平安产子。”侍女说完,便匆匆向后院行去。李靖为着夫人和全府安心,只得强压心头急躁,故作镇定地在厅中案前坐下。刚坐片刻,又忍不住起身踱步。
天干地旱已逾三年,素知腹中孩儿迟迟不诞,早有不少百姓将此异状与天象绑在一起,暗传腹中妖异作祟,才引得天地震怒,惩罚百姓。幸而李靖夫妇素有爱民如子美名,百姓纵然心存疑虑,却未酿成大乱。这个持续三年的谜团,腹中究竟是妖是人,今日终见分晓。李靖心内乱作一团:若是个妖孽,便需趁他刚刚出世将其斩杀;若是个康健的孩子,也可抱出来向百姓验明身份。思及此处,他当机向身旁亲兵吩咐:“即刻关闭府门,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走动,夫人产子一事,断不可泄露半分。违者即刻斩首。”
话音刚落,一名士兵便急匆匆奔来:“老爷,瞒不住了,方才夫人产房内,一道红光直冲天际,如今百姓们围在总兵府外,外头已人声鼎沸了!”
“什么!”李靖大惊失色,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如意撞到桌案磕坏了一角。他按捺不住了,转身朝着产房慌忙行去。刚踏入中院便不住抬额向上望,果见素知卧房的屋顶上方,一道赤红光柱直冲云霄。李靖滚了滚喉结,强压心头惊惶,对身旁亲兵沉声道:“……命家将李忠,挑选几个行事机灵、稳妥的护卫,务必挑选死士,出府安抚百姓。切勿让民众惊慌失措,揣测传言。”
城外山顶,太乙真人负手立于巨石之上,远远看着关内灯火尽向总兵府涌去,一道赤红光柱在夜幕下格外醒目,正是灵珠子停滞于总兵府上空散发出的灵光,仿佛天柱一般连接清浊。只是元始天尊的命令尚未传来,仍需等候片刻。太乙缓缓阖目,指尖掐诀,心神悄然与玉虚宫相连,只待天命信号。与此同时,寂静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声响由远及近。守城士兵见来者是己方探马,忙将城门开出一道窄缝,探马径去总兵府,见人群汇集,只得翻身下马,满身风尘疾跑而来。
总兵府厚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老家将李忠脸上堆着满面笑意,大步流星出府,对着门外一片百姓深深稽首,声音洪亮:“诸位乡邻大驾光临,可是听闻我家老爷夫人即将诞下三公子,特地深夜赶来贺喜?李某替总兵夫妇谢过心意。”
一个妇人的声音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老将军,我们都知道三公子怀了三年不出生,平日也常瞧见夫人的肚子。如今闹出这么大动静,到底怎么回事,你跟大家伙说个明白。”
“就是啊。”周围即刻附和声重重:“我刚才还隐约听见雷声了,这大旱三年万里无云的,真是邪门。”
李忠不慌不忙道:“诸位有所不知,老夫久经沙场,见识良多。赤光天降,乃镇压世间邪祟而来,雷声更是吉兆,预示天降甘霖、解我陈塘关三年之旱。府中三公子分明祥瑞,怎是邪门之事?”
他话音未落,群众中走出一位须发皆白老者,正是关内素有博学慈善之名的贾老学者。他拄着拐杖,声音老迈:“老将军此言差矣。今夜星空万里,连半片云影都无,何来降雨之相?按老朽推算,若此子不除,陈塘关仍要大旱三年。李总兵夫妇爱民如子,老朽素来敬重,诸位乡邻今日也算留着情面,何必再替总兵遮掩?不如请总兵将孩儿抱出来,让我等瞧瞧模样。若真是天降麟儿,我等自然恭贺祥瑞,若是妖异作祟,还请老将军劝说总兵大义灭亲,以告慰天地、解天下之厄。”
贾老一语既出,群众纷纷附议,“对,抱出来瞧瞧”的喊声此起彼伏。正当此时,人群钻出两个平民,实乃总兵府乔装打扮小厮,快步走到贾老面前,面上堆笑:“素闻贾老贤名,不过寻常天象耳,本不值当一观?走走,我们去喝茶歇脚,鄙人请客。”话音未落,两人便一左一右扶住贾老的胳膊“请”他往附近的茶馆走去,不由分说。贾老猝不及防,只能回头高声道:“诸位莫要轻信,定要验明真身。李总兵,莫要为了私情误了全城百姓!”
贾老喊声被越来越响的喧哗淹没。李忠看着躁动的人群,额角不住沁出冷汗。他纵有急智也一时束手无策,只盼着府内能尽快传来消息。正无措间,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急促高喊:“都让开,我有边关要事禀报!”
一道身影从人群外围硬生生挤进,正是星夜入关的探马。他一手拨开挡路的百姓,一手紧攥腰间令牌,直奔李忠而来。
“李老将军,边关紧急军情!”探马高举令牌。
李忠心中一凛,也顾不上安抚百姓,当即道:“开府门!”
大门再次缓缓打开,探马即刻向内冲去。百姓见状纷纷叫嚷着“一起进去验明真身”,就要一同进入府门。
“拦住!”
李忠一声喝下,门内早已严阵以待的士兵顿时冲出,横过枪戟,挡住了躁动人群。百姓推搡怒骂却无法前进一步,气氛愈发剑拔弩张。
正当此时,关外太乙真人终于心血来潮。但见天际红珠骤现三道光华,四面八方唤出雾汽飞速汇聚。玉虚宫内,只听闻元始天尊于碧游床上大道传音:“宝贝还不落下,更待何时。”
太乙真人赫然开目,二指并起指向灵珠,朗声道:“落!”
刹那间,红珠顺着天地相连的光柱径直坠下,陈塘关陡然地动,众人皆感脚下震颤。总兵府内光华暴涨,随着素知夫人一声痛呼,胎儿终于降生,未闻啼哭。产婆与侍女急待看去,却被眼前景象惊得呆立当场。
“地动,是地动!”贾老尚未走远,闻声回头,老迈嗓音对着人群嘶吼:“你们都感觉到了吗?陈塘关百年未有地动,这般异象环生,不是妖孽是什么!”身边二人速速捂嘴。
府内,李靖早已听见外头的喧哗。他望见天边异物顺着光柱坠入夫人卧房,随后光柱消失,地面一震,屋内暴涨光芒,一连串下来心中早已慌作一团,用着气力反复摩挲如意,心中只道上苍保我李氏满门。然而这般诡谲异象,他甚至难以说服自己此子非妖。异象必已传至城外,若朝中天子问责,他该如何交代?慌乱无措间,探马由前院仓皇奔来,扑通一声跪在李靖面前:
“总兵,游魂关放出难民不下万人,尽数往陈塘关奔逃而来!”
骤闻军报,李靖顷刻间反应过来被窦荣算计,额角青筋暴起,怒火直冲顶门:“窦荣匹夫!”李靖猛地将玉如意砸向地面,哐当一声摔得粉碎。“战场无能,不思安民,反将万余难民驱入我关!抢粥抢粮,乱我章法,搅乱民心,何其阴毒!”
探马尚未回言,后院卧房跑出一侍女,慌不择路摔在李靖身后,李靖回头,心中更叠一层不安。侍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不好了,夫人生下一个妖精来了!”
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李靖满面赤红,目中怒火与惊惧交织,猛然喊道:“拿剑来!”
李靖执剑,大步流星径入产房。刚一推门,便见产婆与侍女纷纷缩在墙角颤抖不止。他目光一扫,瞬间盯住室内中央:一颗圆滚滚的肉球浮于半空,竟是素知辛苦孕养三年的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