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翼之年(第1页)
一
“你听见昨天晚上隔壁陈塘关祈雨的声音了吗?他们一起喊天子洪福。”
“我还看见天上有道光柱,是不是他们心诚则灵,感动老天爷?”
“可不是吗,喊完没多久就落雨了,地里死了三年的麦苗一晚上全熟了,哪有这种怪事。”
“何止,我回来的老乡说,陈塘关总兵夫人殷素知怀孕三年不生,昨天都生出来了。”
“这么神奇,”游魂关守将窦荣入关查看民生,偶闻路边妇人闲话,向身边亲兵道:“既如此,我们也要择日在关内设坛祭苍天,赞叹天子洪福。”随即传令,通知关尹筹备祭品、清扫祭坛。
二
红日西斜,贺喜的官员百姓逐渐散去。李靖尚在前厅应酬几位旧僚,素知产后疲倦,在卧房搂着三公子睡得正沉。忽有侍女肃儿轻步来报:“夫人,老爷让把三公子带到前厅,说要见一位老道。”
听闻“老道”二字,素知睡意顿时消散,将三公子抱得更紧了些。
十三年前,两个昆仑山道人忽至总兵府,放下一句“根骨奇佳,该归道门”,便将金吒和木吒双双带走。起初,道人还肯开恩让孩子们回府小住,后来便杳无音讯。说句不中听的,当娘的如今竟连孩儿是死是活都不知晓。且金木好歹在府中养了几年,幼子可是她怀了三年才生下的心头肉,刚出生就有道人来讨?出家人若都想要孩子,当初何必出家。素知强忍怒气道:“你先领三公子过去,我随后便至。”
肃儿领着三公子径入前厅,只见李靖正与一须发皆白的阖目老道相谈甚欢。李靖瞥见侍女携幼子进来,当即招手:“哪吒,快来拜见你师父,再谢赐名之恩。”
哪吒一袭白衣跑至李靖身边,仰头打量片刻。只见面前老者身骨硬朗,双目阖起。他歪着脑袋思索半晌,眼中不断描摹道者的样貌,忽然嘴角一扬:“这个白胡子老头我见过。”
李靖脸色一沉,连忙呵斥:“哪吒,休得胡言。”
道人捋着白髯笑道:“不妨。”话毕,抬手示意哪吒近前:“哪吒,跟贫道说说,都记得什么?”哪吒随即食指点着下唇认真思索。可想了半晌,虽觉得面前此人格外熟悉,脑中却无有具体情境,只得摇了摇头。李靖当即拱手致歉:“太乙师父恕罪,小儿生来便能言语,然性子顽劣,多有冒犯。哪吒,快快行礼。”
哪吒回想起昨夜贾老向父亲行礼的模样,对着太乙真人深深鞠躬:“弟子哪吒参见师父,深谢师父赐名之恩。”
太乙上前几步将哪吒扶起,屈指轻托他的下巴将五官细细端详。道人开目,两双金色眼眸相对,皆在对方的眼瞳中清晰映出自己的身影。
“此子降生之初极具杀性,戾气颇重,你务必谨慎相待。”
天尊的叮嘱犹在耳畔。太乙凝视着眼前孩童,虽活泼好动,眉眼却透着至纯至善,何来戾气与杀性?太乙凝神细思,忆起在乾元山探索灵珠之感,那杀气并非浮其表面,而是深蕴本源深处,细细感知方可察觉。此子乃灵珠现世,想来也该如此。治水先导而后疏,待将杀性全然激发显化于外,方能拔除。
李靖见道人那双与幼子如出一辙的金瞳,心想其中必有渊源。
太乙捻指推算片刻,心下渐明,缓而阖目,道:“你既叫我一声师父,我便收你这个徒弟了。贫道乃太乙真人,往后你若遇危难,便来乾元山金光洞寻我。”道罢,他抬手轻抚哪吒发顶:“你先去一旁玩耍,为师与你父亲还有要事相商。”
哪吒本觉得大人对话枯燥,他被一众官员送来的五花八门贺礼吸引,不假思索便转身离开。
素知虽怀胎三载有半,然仙胎降生后灵炁滋养母体,产后休息不过半日便能起身行走,她慌忙穿戴整齐出门。肃儿在前厅见哪吒自顾自玩耍,真人和老爷俱在,料想无碍,又记起自己尚有差事在身,便转身往后院去。刚出前厅,便见素知夫人抱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棒,在廊下来回踱步,神色颇为紧张。肃儿满心疑惑道:“夫人,您这是……?”
未及问完,素知便急忙压低声音道:“休要多嘴,快回后院去。”肃儿不敢多问,只得行礼回去。
前厅言谈声隔着门廊,素知听得并不真切。她只特意留心着“带走”“归道门”几个词,暗下决心,但凡道人敢提,她就立刻持棍而出。素知紧握棍棒,指节隐隐发白。
李靖与太乙真人在厅中商议许久,真人方才起身道:“那贫道就告辞了。”话音一落,足下现出一朵莲花,向天边飘飘然而去。李靖背手立在厅前,望着真人远去的方向深深叹息,因方才对话愁容不展。他转而想起哪吒,四下张望片刻,忽见旁边大礼箱中探出半截脑袋,哪吒不知何时钻了进去,正摆弄一把宝剑。只见他稍一用力,剑刃便应声出鞘,一道银光直映李靖面上。李靖一慌,快步上前:“这个危险,不能碰。”说着便将宝剑收鞘,伸手将哪吒从箱子里抱了出来。余光落在那柄宝剑上,七颗宝石在鞘上如北斗排布,原是关尹辛良所赠之剑。他想起自己惯用的佩剑昨夜已断,今后不如换作这柄。
昨日折腾一夜,今日又要应酬,累煞老夫。李靖暗自思忖,抱着哪吒往后院走去,行至廊下,忽见素知正装素服,抱着木棒站立一旁,神色不安。李靖抱着哪吒在一旁看了半晌,忍不住问道:“夫人为何这般模样?”
素知正沉思道人未将孩子带走的缘由,闻言方才醒神,转身坦诚道:“我方才想着,泼道敢把孩子带走,我就冲出去把他打跑。”
李靖哭笑不得:“太乙真人修行数千年,岂会怕妇人手中的孱弱乱棍?夫人,快快收了神通。”
素知心想是这个理,未免有些尴尬,将木棍随手丢至一旁便与李靖一同往后院去了。走了几步,又忍不住轻声问道:“他不带走我孩儿?”
“嗯,留给咱俩了。顺便起了名叫哪吒。”
“奇怪的名字,你不是想叫他水吒吗?”
“难道水吒就不奇怪吗?”
夜间饭后,哪吒盘腿于榻上,正把一只绣球抛得老高,金铃叮当作响。素知从樟木箱里取出自己心爱的黄金项圈,其上镶着几颗红色玛瑙。她用手帕拭去浮尘,小心翼翼套在儿子颈间。素知忽然想起这孩子打出生起就戴着一只镯子和红肚兜,她牵着哪吒小手试着将金镯往上捋,可镯子像是量身打造的一般严丝合缝地贴着手腕,怎么推都纹丝不动。她又拂开哪吒颈后的头发一看,红肚兜连绳结都没有,无法脱卸,真是怪事,拿来剪刀一剪,眼看是断了,片刻又恢复原样。这可麻烦,以后怎么给哪吒洗澡?长大了怎么办,这个肚兜会跟哪吒一起变大吗?
后来素知第一次给哪吒洗澡,乍一将孩儿放入澡盆,红肚兜便化作红光融于水中,映得澡盆内一片通红,待将哪吒捞出,光芒又骤然聚拢,眨眼间变回肚兜套回他身上,反复放入捞出几次皆是如此。素知万分不解,但见肚兜未曾沾湿,贴身舒适并不妨碍,也就懒得深究,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李靖洗漱完毕坐在榻沿,回头见哪吒正玩得开心,回忆起日间道人的话,不觉又拧起眉头,望着帐顶长长叹气。
素知听见,顿时沉了脸:“你这是何意?太乙真人把孩子留给咱们,你倒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巴不得他把孩子带走,害我又白白孕育一遭。”
李靖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声音难掩疲惫:“你不懂其中门道。快歇息吧,哪吒,别玩了,吵得爹爹头疼。”他扬手接住绣球,递给素知。话音刚落,他便侧身躺下,沾枕便睡。连日的心神耗损早已让他累到极致,素知正想数落两句,却见丈夫没一会儿便鼾声如雷,不禁心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