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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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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皇帝那声“重重有赏”就像解开了某种无形的桎梏,各种声音重新涌起。惊叹赞叹,阿谀奉承,如潮水般涌向御座,也分润些许泼向那个重新落座,面色沉静如水的绯红身影。

可这赞誉本身,便是新的漩涡。

关禧刚端起酒杯,便有人举杯遥敬,是方才还眼带讥诮的某位侍郎,此刻满面春风,仿佛刚才的刁难从未发生。紧接着,附和者众。勋贵武臣那边,几位都督佥事、总兵也粗豪地喊着“关公公海量”、“敬关公公一杯”,声如洪钟,不容推拒。就连一些宗室子弟,也带着新奇,举杯示意。

皇帝笑吟吟地看着,没有阻止。这便是恩宠,也是烈火烹油。

关禧心中清明,知道自己绝不能推拒。可他酒量本就不佳,这御酒又极醇厚,起初尚能维持仪态,小口啜饮,回以得体的谦辞。但敬酒者络绎不绝,理由五花八门,贺他词作惊艳,贺他得蒙圣眷,甚至有人直接道“为内缉事厂贺”。

酒杯一次次被斟满,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灼着胃腑,热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开始是薄薄一层,渐渐如染胭脂,连耳根,脖颈都透出绯色。眼前的光影开始晃动重叠,殿内的喧嚣声都隔了一层水膜,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又一巡酒过,是一位平日与徐阶走得颇近的郎中亲自执壶过来,满脸堆笑,非要与他“连饮三杯,以全今日之兴”。关禧推辞不得,三杯急酒下肚,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眼前一黑,赶紧用手撑住案几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视线有些涣散地望向御座。

萧衍的目光恰巧扫了过来,落在他酡红的脸颊和明显失焦的眼神上,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对侍立在一旁的孙得禄低声吩咐了一句。

孙得禄趋步上前,走到关禧席边,“关提督,陛下见您酒意上涌,恐伤了身子,特恩准您先行离席,回居所歇息片刻。晚些时候若精神好了,再回来伺候也不迟。”

关禧如蒙大赦,混沌的脑子强行挤出一丝清明,他挣扎着想起身谢恩,腿脚却有些发软。孙得禄眼疾手快,虚扶了一把,同时对不远处侍立的一个机灵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立刻小跑过来,与孙得禄一左一右,看似恭敬,实则半搀半扶地将关禧从席间请了起来。

“奴才……谢陛下体恤……”关禧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勉强朝着御座方向躬了躬身。

萧衍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

关禧靠着那两个太监的支撑,才脚步虚浮地转身,一步步挪出这盛宴殿堂。

离开太和殿正殿,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激得关禧打了个寒颤,酒意醒了两分,但更多的是头晕目眩和四肢乏力。孙得禄并未跟来,只有那个小太监和一个看似寻常的粗使太监一左一右搀扶着他,朝着皇帝赐给他的那处位于乾元殿东侧的独立院落走去。

夜色浓重,宫灯在寒风中摇曳,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积雪未净的宫道上。沿途寂静,只有靴子踩在雪上的咯吱声和关禧略显粗重的呼吸。

好不容易捱到院门前,院门虚掩着。小太监推开院门,搀着关禧走了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正房和厢房都黑着灯,只有廊下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映着那株老梅疏落的枝影。

“提督,您小心门槛。”小太监低声说着,将他扶进正房,径直引向东厢,那是关禧平日歇息的房间。

东厢内炭火早已熄灭,寒气甚重。小太监点亮了桌上的烛台,又匆匆去角落的炭盆里拨弄,试图重新引燃炭火。粗使太监则将关禧扶到临窗的炕边坐下。

关禧头重脚轻,浑身燥热,胃里翻江倒海。他靠在炕沿,闭着眼,竭力压下那股强烈的呕吐感。

“水……”他含糊地吐出个字。

小太监连忙应声:“奴才这就去给您倒茶。”说着,转身走到靠墙的桌子边,拿起茶壶晃了晃,里面是空的,“提督稍候,茶壶没水了,奴才去小厨房看看,很快回来。”说罢,便匆匆推门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关禧和那个背对着他,正费力捣鼓炭盆的粗使太监。烛光昏暗,粗使太监的背影投在墙上,显得有些模糊。

关禧的意识在酒精的侵蚀下越来越昏沉,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轻盈而细碎,不似方才那粗使太监的沉重。

门被推开。

一股馥郁的异香混合着木质檀香??气息,随风飘入。

关禧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疑惑,这香气……他勉强掀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映入一抹绣着金凤纹样的朱红裙裾。

视线上移,是纤腰一束,再往上……那张脸隐在烛火与黑暗的交界处,看不真切,只有金凤步摇垂下的流苏,在昏黄光线下晃动。

是只有中宫皇后才能穿着的正红。

关禧的脑子“嗡”地一声,残留的理智尖叫着危险,但身体却被酒精和一股莫名窜起的燥热彻底支配,那燥热来得凶猛蹊跷,像无数细小的火苗在血液里窜动,烧得他口干舌燥,神智越发昏蒙。

“皇后……娘娘?”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试图起身行礼,身体却软得不受控制,向前一个踉跄。

那抹朱红的身影侧身,避开他的触碰,声音听来有些飘忽,又带着柔婉:“关公公醉了,本宫路过此地,见灯亮着,顺道来看看。”

这声音……关禧昏沉的意识挣扎着辨别,似乎有些不同,但此刻他已无力思考。

而先前那个背对着他弄炭盆的粗使小太监,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边阴影里,低垂着头,好像不存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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