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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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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提督,请。”冯远道温声道。

关禧向御座方向微一躬身,然后转向殿中众人,开始复述。声音起初平稳,逐渐流畅:

“《前朝地理志·西域补遗》载:自玉门西出,首至鄯善,去长安六千一百里,户千五百七十,口四千余,地产玉石、蒲陶……其西有且末,距鄯善七百二十里,户二百三十,口千余,贡硇砂、赤盐。再西行,经精绝、戎卢、渠勒……至扜弥,距且末三千三百里,户三千三百四十,口两万余,有金矿,岁贡麖金五十两……”

他一字一句,将那段古奥文字的内容清晰道出。不仅大意完整,连那些繁琐的国名,里程,户数,口数,特产,贡赋数目,都复述得毫厘不差,甚至一些原文中拗口的连接词和虚字,都未曾遗漏或更改。

起初,殿中还有人带着怀疑或看好戏的心态倾听,但随着关禧流畅准确的复述,那些表情逐渐变成了惊愕,难以置信。文官们尤其震动,他们深知这段文字的艰涩与信息之琐碎,即便事先读过,要如此精准复述也绝非易事,更何况是这仓促之间的短暂记忆。

屏风之后,冯媛一直垂着的眼帘抬起,望着殿中那个侃侃而谈的绯红身影,袖中的手指松开。徐昭容则撇了撇嘴,有些不屑,又有些不安。

当关禧复述完最后一个字,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落针可闻。

旋即,冯远道第一个抚掌赞叹:“一字不差!关键数据,分毫无误!关提督好记性!老臣佩服!”他转向御座,由衷道,“陛下得此良才,实乃朝廷之福!”

他这一赞,顿时打破了寂静。许多文官纷纷附和,惊叹不已。连一些武官也啧啧称奇。外邦使节更是睁大了眼睛,交头接耳,通译低声飞快地解释着,他们脸上也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萧衍脸上露出了今日宴席以来最真切的一丝笑容,他看向关禧,眼中带着明确的嘉许:“果然未曾让朕失望。赏!”

立刻有太监端上赏赐,是一套文房四宝,皆是内府珍品,价值不菲。

关禧谢恩领赏,重新归座。

正当殿内气氛因关禧出色的表现而转向赞叹,丝竹声渐起,要将方才那场考校带来的微妙紧绷轻轻揭过时。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文官席列中段响起:

“关公公过目不忘,博闻强识,着实令人惊叹。不过,今日元旦盛宴,万象更新,如此才情,若只用于复述故纸陈篇,未免……可惜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桑连云自席间起身。他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身着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只是此刻,他嘴角虽噙着礼节性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目光如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御座左前方那抹绯红。

殿内倏然一静。许多人心头咯噔一下。

桑连云,永昌五年殿试头名,名副其实的状元郎。文章锦绣,才名远播,更难得的是生了一副好相貌,风仪出众,殿试传胪之日,便引得京城瞩目。据说陛下阅卷后曾特意召见,言语间颇为欣赏,甚至……有过某些暗示。奈何此子心高气傲,自恃才学,又以清流自许,竟坚决推拒了那常人求之不得的殊荣,只愿以文章报效朝廷。此事虽未张扬,但在消息灵通的宫闱与朝堂,早已不是秘密。

自那以后,这位本该前程似锦的状元郎,便似被遗忘了一般,稳稳坐在翰林院修撰的位置上,再无寸进。往日灼热的目光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复杂的审视与隐隐的排挤。今日宫宴,他能列席在此,凭的是新科状元这块招牌,而非实际权位。

此刻他忽然发难,目标直指风头正劲的关禧,其中滋味,耐人寻味。是出于文人對阉宦弄权的本能鄙夷?是因昔日被皇帝青眼却未能把握,如今见关禧这般出身卑微的太监反而简在帝心而生出的嫉恨?还是单纯觉得方才冯祭酒那场考校太文雅,未能让这阉人出够丑?

关禧抬起眼,迎上桑连云的目光。

他记得这个人。

萧衍原本松弛靠在御座上的身体前倾,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一点,目光在桑连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眸色微深,随即又恢复平淡。

桑连云见吸引了全殿注意,尤其是御座上的目光,精神微振,继续道:“方才齐王殿下所言极是,盛宴当有雅趣。冯祭酒考校记诵,乃是博学之基。然我辈文人,逢此佳节,感念天恩,沐浴清化,岂能无诗?诗以言志,歌以咏怀。关公公既得陛下信重,总揽……稽查之权,”他略过了“内缉事厂”这个敏感词,语气更显讥诮,“想必胸中亦有丘壑,绝非寻常庸碌之辈可比。不知关公公可愿即景赋诗一首,让我等领略一番,陛下身边近臣的风采?也让我等见识见识,除了记诵案牍,关公公是否亦有锦心绣口?”

图穷匕见。

记诵古书,还可归结于天赋异禀或下过苦功。但即景赋诗,需才思,学识,情怀,文采缺一不可,是真正检验文人底蕴的试金石。在桑连云乃至绝大多数朝臣看来,关禧一个太监,即便认得几个字,能理清文书,于诗词一道,必然粗陋不堪。让他当场作诗,简直是逼着公鸡下蛋,其心可诛。

殿内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文官队列中,有人面露不忍,觉得桑连云此举过于刻薄,有失风度,有人则眼含期待,等着看这嚣张阉奴如何出丑,徐阶等人嘴角已忍不住上扬。勋贵武臣那边则大多觉得无趣,甚至有人觉得这状元郎书生意气,不知死活。

关禧心中一片冷然。果然来了。桑连云这是憋着劲儿要把他踩进泥里,以泄私愤,或许还想借此在皇帝面前重新彰显他文人的风骨。

诗词?他确实不会做。但他脑子里装着的,是中华文明千年积淀的瑰宝,是另一个时空无数天才心血的结晶。从前低调,是不愿惹眼,也是没到必要时刻。如今,桑连云把脸凑上来求打,皇帝在座上看着,百官在底下盯着,他若再退,丢的不仅是自己的脸,更是皇帝和内缉事厂的威严。

既然如此……

他站起身,绯红蟒袍在通明烛火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

“桑状元。奴才微末之身,岂敢在状元公面前妄谈诗词?状元公锦绣文章,天下皆知,奴才不过略识之无,岂能相比?”

先示弱,将对方捧高。这是套路,也是实话。殿中许多人闻言,皆以为他这是要认输讨饶了,不由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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