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第2页)
桑连云眼底讥诮更浓,正要乘胜追击,再挤兑几句。
却听关禧话锋一转,语气平稳:“然则,今日元旦佳节,陛下赐宴,君臣同乐。状元公有此雅兴,奴才虽不才,亦不敢扫了诸位雅兴,更不敢负了陛下恩典。”他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奴才愚钝,于诗词一道实无造诣,唯往日随侍之余,偶阅前人诗篇,感其气象,记其辞章。今日便斗胆,借前人些许意境,应景胡诌几句,聊以助兴,若有粗陋不当之处,万望陛下与诸位大人、状元公勿要见笑。”
他这番话,既撇清了自己创作的嫌疑,声明是借前人意境,应景胡诌,将期待值降到最低,又巧妙接下了挑战,还把皮球踢回给桑连云和众人。我说了我不行,是你们非要看,看了就别嫌难看。
萧衍眼中掠过一丝兴味,点了点头:“准。念来。”
关禧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外。雪后初霁,夜色已浓,宫灯如昼,映照着琼楼玉宇,远处太液池冰面如镜,倒映着璀璨星光与宫阙灯火。
他略一沉吟,清脆的声音在寂静大殿中响起: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开篇一句,意象瑰丽奇绝,以东风催开万千灯火如花树,吹落星辰如雨,瞬间将宫宴的璀璨辉煌与天地间的壮阔气象勾连在一起,磅礴之势扑面而来。殿中不少人下意识地随着他的诗句望向殿外辉煌灯火,心中一震。
桑连云眉头倏然蹙紧。
关禧语调微扬,继续吟道: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銮驾仪仗,宝马香车,乐声悠扬,美酒流光,彻夜欢舞……寥寥数语,盛世宴游的繁华喧嚣如在眼前,画面流转,声色俱全。这已不仅仅是写景,更是对今日宫宴盛况的精准描摹。
文官席中,已有懂诗之人面露惊异。这绝非不通文墨之人能胡诌出的句子。
关禧声音渐缓: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仿佛镜头拉近,瞥见盛装女子云鬓金饰,笑语嫣然,暗香浮动,却又悄然远去,留下一抹惊艳又怅然的余韵。屏风后的妃嫔们不觉凝神,仿佛诗句中的蛾儿雪柳正映照着她们今日的盛装。
然后,他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御座,又扫过桑连云那张已然失色的脸,最终投向殿外无垠的夜空,声音陡然拔高: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最后几句,峰回路转,意境全出,于极盛极闹之中,陡然勾勒出一个超然独立,自甘寂寞的那人形象。寻觅千百度而不见,回首间却发现在那灯火冷落之处。这寻觅与顿悟,这热闹与孤清,这执着与超脱,形成了动人的对比,余韵无穷,直叩人心。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每一个人,无论是精通诗词的文臣,还是不甚了了的武官,甚至是屏风后的后宫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的诗句震住了。
这哪里是胡诌?这分明是足以流传千古的绝妙好词,其意境之超迈,辞藻之精丽,气象之开阔,转折之巧妙,尤其是最后点睛之笔带来的哲思与余味,莫说桑连云,便是当朝公认的诗词大家,也未必能轻易作出。
桑连云僵立在席前,脸上血色褪尽。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挑刺,想要说这定是抄袭前人,可搜肠刮肚,竟想不出哪朝哪代哪位名家有过如此气象,如此辞句。
这词句浑然天成,好像本该就存在于这夜色之中,只是被这太监信手拈来,他引以为傲的才学,在这首胡诌的词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更让他如坠冰窟的是,那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执著,那灯火阑珊处的孤清,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乃至这些时日的境遇,自诩清高,徘徊在权力与恩宠的边缘,寻觅着所谓的直道,却不知早已被摒弃于真正的灯火之外。而那个他鄙夷的阉宦,却站在御座之侧,吟出了这般境界……
萧衍靠在御座上的身体已完全坐直,目光灼灼地盯着关禧。
这太监,总能给他惊喜,或者说……惊吓。
冯远道已忍不住击节,低声叹道:“妙哉!此词只应天上有!关公公大才,老朽……老朽佩服!”他这一叹,打破了寂静。
旋即,低低的议论声,赞叹声如潮水般涌起,迅速席卷大殿。无论真情还是假意,此刻无人能否认这首词的惊艳。
关禧仿若未闻那些议论,也未曾去看桑连云摇摇欲坠的身形,他转向御座,再次躬身,语气谦卑如初:“奴才信口雌黄,拾前人牙慧,勉强拼凑,污了圣听,请陛下恕罪。”
萧衍深深看了他一眼,忽而朗声大笑:“好一个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关禧,你总是能给朕惊喜!此词当浮一大白!赏!重重有赏!”
皇帝金口玉言,定音锤落下。
桑连云身躯剧震,猛地后退半步,撞在身后案几上,杯盘轻响,他却浑然不觉,只觉满殿灯火辉煌,竟无一处可以容身,那灯火阑珊处,成了对他最绝妙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