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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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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未明,雪势已歇,只余下满地刺目的银白和檐下冰凌冷冽的反光。

关禧醒得很早,或者说,一夜未眠。身下是乾元殿东厢房柔软厚实的锦褥,身上盖着暖和的丝绵被,可他却觉得四肢百骸里都透着空乏,昨夜那场风雪中的炽热,抽走了他一部分精气神。

楚玉最后那个平静到漠然的眼神,她唇边未拭净的水光,以及自己那不受控制的失控感……种种画面在脑中翻腾,挥之不去。羞耻困惑,一丝被撩拨后又骤然悬空的不满足,还有对两人关系走向的茫然,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缠得他心头窒闷。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云纹。

不能再想了。

这里是皇宫,是乾元殿,他是内缉事厂的提督太监关禧。昨夜种种,是风雪夜里一场不该发生的意外,是楚玉心血来潮的试探,或是她某种难以理解的宣泄。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影响今日,影响正事。

起身,盥洗,更衣。

他换上了一套更为利落,便于行动的靛蓝色箭袖劲装,外罩玄色披风,腰悬绣春刀。镜中的身影挺拔冷峻,眉目间残留的一丝倦怠也被刻意挺直的背脊和微抿的唇角掩盖过去。

推开房门,寒风扑面。双喜和贵平早已候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躬身。

“督主,早膳已备在值房。何掌班也在那边候着,说是有要事禀报。”双喜轻声道,眼神不敢乱瞟。

“嗯。”关禧应了一声,举步向东安门北走去。

内缉事厂的值房内,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何璋果然等在那里,见他进来,起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督主,您来了。”

“何事?”关禧在书案后坐下,端起桌上温热的粥碗,示意他直接说。

何璋压低声音:“两件事。第一,周如意那边,按陛下口谕,昨夜已处置了。是奴才亲自办的,干净利落,对外只说是急病暴毙。司礼监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

关禧点了点头,周如意的死是必然,也是给各方的一个明确信号。他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顺滑,让他空乏的胃稍感慰藉,“另一件呢?”

“另一件是关于年节筹备的盯梢。”何璋眉头皱了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按照您的吩咐,这几日兄弟们分头盯着光禄寺、司设监、御用监几处的采买支领。表面账目看起来都规规矩矩,条陈清晰。可暗地里……水太深了。”

他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用暗语记录的一些条目:“光禄寺采办御膳房用的辽东鹿尾、江南银鱼,账面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不止,且指定要从隆昌号、福顺记这几家皇商手里走货。司设监修缮宫灯帷幔的用工,账面记的是从京畿三大匠作行调人,实际却混进了不少来历不明、手艺粗糙的散工,工钱被那几个管事太监分吃了大半。御用监那边更麻烦,打造新年赏赐的金器玉器,用的金料成色、玉料品级,都与账面记载有出入,其中差价……怕是流入了某些人的私囊。”

何璋越说声音越低,额角见汗:“督主,这些还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涉及的门道太多,牵扯的人更杂。咱们人手本来就不够,盯梢的又都是生面孔,只能看到些皮毛。再往里探……恐怕容易打草惊蛇。而且,这几家皇商、匠作行背后,似乎都隐隐约约……指向某些惹不起的势力。”

关禧放下粥碗,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脸上没什么表情。何璋说的情况,在他预料之中。年节油水丰厚,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内缉事厂初立,想一下子挖出所有蛀虫,确实不现实,也太过危险。

皇帝要的,未必是立刻掀翻整个桌子。他要的是眼睛,是耳朵,是悬在这些蛀虫头顶的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刀。

“继续盯。不要深入,不要打听。只记录异常:哪些人频繁出入这几处衙门,哪些货物进出数量、时间与常规不符,哪些管事太监近日手头阔绰了,或者与不该来往的人接触了。记录要详实,但不必分析,更不必妄加揣测。”

“我们的任务,是看,是听,是记录。至于判断和动手,那是陛下的事。明白吗?”

何璋恍然,点头:“奴才明白!只做眼睛和耳朵,不乱伸手,不乱说话。”

“明白就好。”关禧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雪后初霁的天空,“还有,陛下拨给我们的二十几个人,不够。厂子要立起来,要真正发挥作用,需要更多人手,更可靠的人手。”

“督主的意思是……”

“本督会向陛下陈情,申请扩充厂役员额。但这人手,不能从二十四衙门现有的太监里抽调太多。一来容易混进眼线,二来积习难改。本督要亲自去挑,挑那些身家相对清白、脑子灵光、手脚勤快,最重要的是……肯听话、能吃苦的。”

何璋眼睛一亮:“督主莫非是想……去北苑杂役处,或者浣衣局、惜薪司这些地方?”

内缉事厂的厂址在东安门内北侧旧库房,本就靠近皇宫最北面的北苑园林区。那里集中了大量从事最低等,最辛苦杂役的太监宫女,处境艰难,往往也更渴望改变命运。从这些人里挑选,固然有出身低微,缺乏训练的缺点,但也相对干净,易于掌控,且一旦施恩,更容易培养忠诚。

关禧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他确实想到了北苑杂役处。不仅仅是为了挑人,也为了小石头。

那个和他一同从上河村入宫,在净舍里互相搀扶度过最初恐怖日子,后来被分到惜薪司炭厂,又调到北苑做杂役的同乡小石头。昨夜纷乱思绪中,这个瘦小的身影也曾一闪而过。

如今内缉事厂需要人手,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

“此事本督自有计较。你先去忙吧。盯梢的事情不能松,记录务必细致。另外,将厂内现有人员的表现,也整理一份给我。”

“是,奴才告退。”何璋躬身退下。

关禧独自在值房内静立片刻,然后走到书案后,铺开纸笔,开始草拟呈给皇帝的奏陈。言辞恳切,条理清晰,既说明了内缉事厂目前人手不足,难以全面履行监察职责的困境,又提出了从底层杂役中择优选拔,加以训练补充的建议,并保证绝不会影响宫中正常运转,一切选拔训练费用皆可从内缉事厂密金中支取,不额外增加国库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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