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第1页)
关禧随着楚玉,走进了承华宫。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大部分风雪的呼啸声。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两旁,堆成矮矮的雪垄。
楚玉提着灯走在前面半步,背影投在雪地上,拉得忽长忽短。她引着关禧走向西侧一间供守夜太监宫女暂时歇脚的值房。
那里靠近宫墙,比别处更僻静些。
推开值房的门,里面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只有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炭盆是冷的。楚玉将灯笼挂在门边的钩子上,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引燃了炭盆里的银骨炭。橘红的火苗很快蹿起,带来微弱的热量,驱散了一小片寒冷。
她又从墙角一个旧橱里取出茶壶和两个粗瓷茶杯,茶壶里竟是备着热水的,想来是给值夜人用的。她沏了两杯茶,茶叶是最普通不过的陈茶梗子,热水冲下去,只有一点淡淡的颜色和微苦的气息。
其中一杯放在关禧面前的桌上,她自己捧着另一杯,在对面坐下。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再看关禧,动作流畅,仿佛只是招待一个最寻常不过因风雪滞留的旧同僚。
关禧脱下厚重的披风,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深青色的棉袍。他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握住那个粗瓷茶杯。
值房内一时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极轻的呼吸声。
茶水很烫,也很苦。关禧啜了一小口,任由那苦涩在舌尖蔓延。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楚玉。
她正垂眸看着自己杯中的茶水,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淡青色的衣领裹着她修长的脖颈,几缕碎发从简单的发髻中滑落,贴在颊边。火光在她脸上跳跃,让那惯常的冷清多了几分暖色的柔和,也照出了她眼下的淡淡青影。
“你近来可好?”关禧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劳提督记挂,一切如常。”楚玉回道,“娘娘也很好。”她将冯昭仪带了出来,划清了界限,也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与来意。
关禧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如常便好。”
又是沉默。炭火毕剥作响。
“内缉事厂听说立起来了。”楚玉忽然说道,语气像是闲聊,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周如意的事,宫里都传遍了。提督手段雷霆。”
“陛下要肃清宫闱,不得不为。”关禧淡淡道,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沿,“厂里也还在摸索。”
“摸索?”楚玉重复,抬眼看他,“提督如今耳目灵通,宫里宫外,还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摸索的吗?”
她这话意有所指。
“耳目再灵,看到的也未必是全部真相。”关禧缓缓道,“譬如这宫中脉络,盘根错节,看似清晰,实则……牵一发,恐动全身。”
楚玉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她听懂了。他是在说太后那张无处不在的网。
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荡漾的茶水,良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既知牵一发而动全身,提督行事,更需慎之又慎。刀锋虽利,亦易折。”
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关心?
关禧心中那点空洞的凉意,被炭火和这句几不可闻的话语,驱散了一丝丝。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我明白。”他低声道,“多谢。”
楚玉没回应。
关禧也没有再开口。他就这样坐着,喝着那杯苦涩的粗茶,看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光,看着对面那个沉静如水的女人。
窗外风雪呼啸,一窗之隔,里面是难得的宁静。
这一刻,他什么也不想去算计,什么权势斗争,太后皇帝,内缉事厂,都暂时被抛在了脑后。他只是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偷来的安宁,和这一点点……属于关禧而非关提督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楚玉杯中的茶已经凉透。
“雪势未减,提督公务在身,不宜久留。”她说。
这是送客了。
关禧手还维持着扶在桌沿的姿势,指尖用力,按着粗糙的木纹。楚玉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迅速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戴上那副恭谨的面具,起身告辞。
可他没动。
关禧就那么坐着,仰着脸看她。眼眶周围,染开一片薄薄的红,像是被炭火热气熏蒸出来,又像是从心底挣扎着蔓延上来的血气。连那双总是过于白皙的耳廓,也透着清晰的绯色,格外醒目。
楚玉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见过他在净身伤口溃烂时疼得发红的眼,见过他在西暖阁被欲望和羞耻煎熬时湿润泛红的眼,也见过他在御前应对时平静无波的眼。却从未见过此刻这样的,那层总是隔着属于关提督的冰壳,仿佛被这值房的炭火悄然融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某种更真实也更陌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