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第1页)
雪,下个没完没了。
从午后开始,起初是细碎的盐粒,敲在乾元殿的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到了黄昏,便成了鹅毛般的絮团落下,一层又一层,将巍峨的宫城渐渐涂抹成一片混沌的素白。
天色早早暗沉下来,廊下的宫灯次第点亮,在漫天飞雪中晕开一团团朦胧昏黄的光晕,未能驱散寒意,反倒更衬出这宫宇的寂寥。
内缉事厂的值房内,炭火毕剥。
关禧刚沐浴过,换了一身深青色家常棉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松松挽着,几缕微湿的发丝贴在颈侧。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是一张他自己绘制的密密麻麻标注了许多符号与简注的皇城布局草图,旁边还摞着几本厚厚的簿册,那是何璋带人初步整理出的关于各衙门人事,职司,历年惯例,还有些不成文规矩的摘要。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草图上,手指在永寿宫,司礼监,玉芙宫,坤宁宫几个节点之间移动。
内缉事厂设立不过旬月,架子是搭起来了,人手在血腥的立威和周如意的倒台中暂时被震慑住,也开始执行着观察与记录的指令。
光禄寺采办禽畜肉食的源头与价格浮动,司设监修缮宫灯帷幔的用工用料明细,御用监打造新年赏赐器物的匠人派系与进度,内市几个大皇商背后的靠山关系……零零碎碎的信息,汇集到档房,经过何璋粗筛,再送到他面前。
看得越多,拼图就越清晰,心也越沉。
表面看,二十四衙门各司其职,规矩森严。可水面之下,每一道重要的利益链条,每一个关键的人事节点,最终都隐约指向同一个方向。
永寿宫。
司礼监自不必说,马正明虽是掌印,但几个要害位置的秉笔随堂,要么是太后早年提拔,要么家眷族人与郑氏一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内官监掌营造采买,几个肥缺上的管事,不是太后母族郑家的远亲,就是曾得力于永寿宫嬷嬷的举荐。就连看似清贵,掌管宫中教化文书的内书堂,几位教习太监的背景也与永寿宫脱不开干系。
前朝呢?那些经由司礼监递到御前的官员考绩评语,那些在年节赏赐名单上格外突出的名字,那些在流言风波中悄然维护徐昭容或是指桑骂槐的奏章背后……似乎也总能看到太后那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拨动。
而后宫,更是一幅清晰的图谱。
皇后柳氏,出身清流世家,与太后母族武将背景并非一路,但中宫无子,地位微妙,多年来对永寿宫恭敬有加,与其说是依附,不如说是一种寻求庇护的谨慎。许多涉及后宫用度,人事的条陈,皇后往往需请示太后懿旨。
玉芙宫徐昭容,如今风头最盛,怀有龙嗣,其家族是太后一手提拔的新贵,父亲徐阶在吏部位置关键,兄长为她打点宫外事务,与永寿宫的走动频繁到几乎不加掩饰。她是太后如今在后宫最锋利也最张扬的一把刀。
其他嫔妃,或家世不显,或恩宠平平,大多选择明哲保身,对永寿宫的动向敏感顺从。
除了……承华宫,冯媛。
关禧的手指在“承华宫”三个字上停住。
冯家清贵,不涉党争,冯媛本人协理宫务,看似拥有实权,却始终将自己放在一个微妙的位置。她与徐昭容不睦,但从未正面冲突;对皇后恭敬,却也不过分亲近;对永寿宫保持着应有的礼数,却也未见特别的热络。她像是精心计算着每一步,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为自己辟出一块不大却稳固的领地。她提拔了他,却也早早将他作为棋子送出,划清了界限。
冯媛,或许是这后宫里,少数几个并未完全被太后纳入掌中,甚至可能心存他念的女人。
那么……楚玉呢?
思绪到这里,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动,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个沉静如古井的身影。
楚玉。
这个名字掠过心头时,关禧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他突然……很想见她。
不是出于算计,不是需要情报,甚至不是想确认什么。就是一种毫无缘由的冲动,想看看她。看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看那张甚少流露情绪的脸,哪怕只是远远一眼,或许也能填补心头莫名泛起对着满纸势力图生出的那点孤清。
这念头来得突兀汹涌,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蹙起眉,试图将这不合时宜的软弱情绪压下去。他是内缉事厂的提督太监,是皇帝手中见不得光的刀,他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必要,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去惦念一个早已划清界限的旧宫人?
可是……想见她的渴望,像这窗外愈下愈急的雪,纷纷扬扬,盖过了理智的劝阻。
以他现在的身份,夜晚能进后宫吗?
规矩上,后宫夜间下钥,严禁外男无故出入。但他如今是内官监掌印,提督内缉事厂,若有紧急公务或奉特旨稽查,是可以通融的。守门的侍卫太监……看到他的腰牌和这身气势,多半也不敢硬拦。
风险自然有。深夜擅入后宫,尤其去的是冯昭仪的承华宫,若被有心人拿住做文章,又是麻烦。但他此刻,竟有些顾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