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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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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亮了。

内缉事厂所在的东安门北旧库房区域,比平日更显死寂,连栖在枯槐上的寒鸦都噤了声。

厂内深处,一间特意辟出的狭长屋子,便是临时刑房。

这里原是库房一角,没有窗,只有北墙上高高的几个透气孔,透下几缕天光,勉强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四壁是粗糙的夯土墙,刷了层暗色的灰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更暗的砖石。地面是夯实的泥地,泼过水,湿冷粘腻,散着一股混合了霉味和若有若无铁锈的怪味。

屋子中央,立着两根黑黝黝的刑架,是用手臂粗的硬木钉成,上面浸染着深浅不一的污渍,不知是汗是血还是陈年的水渍。墙角堆着些生锈的铁链,粗糙的绳索,还有几个火盆,炭是冷的,盆边铁钩上挂着的几件说不出名目的铁器,在幽光下泛着不祥的暗色。

空气冷得刺骨,比外面更甚,是那种钻入骨髓,凝滞不动的阴寒。

周如意就被绑在左边的刑架上。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冷汗涔涔的额角和脸颊,嘴唇冻得青紫,双手被粗糙的麻绳高高吊起,脚尖勉强点地,身上的太监常服早已被剥去,只余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此刻被冷汗和地上溅起的泥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因恐惧而不断哆嗦的瘦削身形。

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门被推开。

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涌入,随之进来的,是一道绯红的身影。

关禧走了进来。他只着了内里的绯红蟒纹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暗纹的厚绒披风,披风边缘缀着深色的风毛,随着他的步伐拂动。头发一丝不苟地用金簪束在头顶,露出整张白皙的脸。许是屋内光线太暗,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唯有那双凤眼,在晦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平静地扫过屋内的一切,最后落在刑架上的周如意身上。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换了深青色厂役常服,腰佩绣春刀的番子,还有负责记录的司房太监,捧着纸笔,立在门边阴影里。

“咯吱——”门被从外面掩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外间的微光。

关禧缓步走到屋子中央,离刑架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解开了披风的系带。

身后的番子立刻上前,接过披风,退到一旁。

“周如意。”关禧说着,目光掠过墙角的刑具,又落回周如意脸上,“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么?”

“关禧!”周如意用力一挣,绳索勒进皮肉,带来一阵刺痛,他嘶声道,试图用司礼监和太后的名头壮胆,声音却抖得厉害,更显得色厉内荏,“你……你滥用私刑!构陷忠良!我、我司礼监的人,岂是你能随意抓捕审问的?郑公公不会放过你!太后娘娘也不会由着你胡来!快放了我!”

关禧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踱步到墙边,指尖拂过一根铁链,“构陷忠良?周公公抬举自己了。本督奉旨稽查宫闱流言,人证物证俱在,指向你与玉芙宫宫人私相授受,泄露禁中语,搅乱宫闱。此乃大罪,何来构陷?”

“我没有!”周如意尖叫起来,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什么玉芙宫宫人?什么泄露禁中语?我根本不知道!定是有人陷害我!对……是陷害!关禧,是你!你看不惯我在司礼监,你想铲除异己!你休想得逞!”

他颠来倒去地否认,喊冤,试图将水搅浑。

关禧耐心地听着,等他喊得声嘶力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时,才缓缓道:“看来,周公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他转向那名捧着簿册的司房太监,“念。”

司房太监上前一步,翻开簿册,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念道:“永昌五年冬,十月廿三,戌时二刻,司礼监随堂太监周如意,私出直房,于北三所夹道暗处,与玉芙宫大宫女翠浓密会,交递物件一包,状似香囊。十月廿八,申时末,二人复于御花园西侧废弃茶房后相见,交谈约半柱香。十一月初五,入夜后……”

一条条,时间,地点,人物,举动,清晰分明。虽然隐去了最核心的“对食”字眼,但如此频繁隐秘的私会,足以说明一切,且时间就在最近,恰与流言开始滋生的时段吻合。

周如意的脸色随着每一条念出而愈加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吐不出有力的辩驳,只剩下一声声无力的“胡说”、“不是这样的”。

“这宫女翠浓,”关禧等司房太监念完,才慢条斯理地接口,“性子活泼,嘴也巧,很得徐昭容娘娘喜欢。她有个哥哥,在城南兵马司当个小旗,前些日子,好像刚凑钱买了一处小院?周公公在司礼监这些年,想必也攒了些体己。城南的房子,可不便宜。”

“你……你怎么知道……”周如意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猛地咬住嘴唇,鲜血的咸腥味在口中蔓延。

关禧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本督怎么知道不重要。”他走近两步,停在刑架前,俯身,看着周如意那双因为恐惧和秘密被揭穿而混乱不堪的眼睛,“重要的是,现在,本督知道了。太后娘娘,也知道了。”

“太后……”周如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立刻又被关禧接下来的话浇灭。

“太后娘娘体恤陛下肃清宫闱之心,对于此等败坏宫规、传播流言之行,深恶痛绝。”关禧直起身,语气转冷,“周如意,你与宫女翠浓对食,已是触犯宫规重条。更遑论,经由你二人之口,那些关于陛下、关于后宫、关于朝局的闲言碎语,像毒瘴一样在宫里蔓延。你说,太后娘娘,是会保你这个坏了规矩又长了舌头的奴才,还是会彻查到底,以正视听?”

周如意眼中的希望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他明白了,自己成了那颗被踢出来的棋子。太后需要给皇帝一个交代,一个够分量,又不会真正伤及核心的交代。而他,一个与玉芙宫有染,确有把柄在手的司礼监中层太监,再合适不过。既迎合了皇帝整顿宫闱的意图,敲打了徐昭容,又不会真的动摇太后自身的布局。

“是翠浓……”他喉头滚动,声音干涩,“是她总爱打听,总爱说些有的没的。我、我有时顺着她说两句,但我没传播!没有!那些流言,不是我传的!真的不是我!”

他开始下意识地撇清自己,将责任推向那个与他对食的宫女。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在这生死关头,那点见不得光的情谊,脆弱得不堪一击。

关禧看着他急于推卸责任的丑陋模样,眼中那抹轻蔑愈发浓重,他见过硬骨头,见过软骨头,也见过周如意这种,平日或许有几分小聪明,仗着点权势钻营,一旦事败,立刻惶惶如丧家之犬,毫无担待,连曾经亲近之人也能毫不犹豫地出卖。

这样的人,可怜,更可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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