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第2页)
“翠浓如何,自有她的去处。本督现在问的是你,周如意。流言是如何从你们这里起头,又经何人之口扩散?一字一句,给本督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
他没有说下去,目光移向墙角那堆刑具。
周如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身体颤抖起来,绑缚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对翠浓的出卖没能换来宽恕,反而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太后抛弃了他,关禧不会手软,那些刑具……
“我说……我说……”他崩溃了,涕泪横流,“是……是有一次,翠浓伺候徐昭容娘娘时,听到娘娘和心腹嬷嬷抱怨,说陛下……陛下久不入后宫,只……只亲近些……不三不四的人……她当闲话说给我听……我、我那天喝多了点酒,跟手底下两个小火者吹牛……就……就漏了两句……后来,后来不知怎么,话就传变了样……越传越难听……我、我真的不知道后面会变成那样啊!关提督!关公公!饶命啊!看在我如实交代的份上,饶我一命吧!”
他语无伦次,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极力渲染自己的无心之失和可怜处境。
关禧听他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过身,对司房太监颔首。
司房太监上前,快速记录下来刚才周如意供述的内容,然后捧着供词和印泥走到周如意面前。
“画押。”
周如意看着那白纸黑字,手指抖得厉害,这一押下去,就再无回头路了。但在关禧冰冷的目光和墙角刑具无形的压迫下,他还是颤巍巍地按下了手印。
鲜红的指印,像一道催命符。
关禧接过供词,扫了一眼,折叠起来,放入袖中。
“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管。”他吩咐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两名番子上前,解下瘫软如泥的周如意,拖了出去。湿冷的地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渍和拖痕。
刑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关禧和记录太监。
关禧站在原地,望着那空了的刑架,和墙角幽冷的铁器,绯红的衣袖下,手指蜷缩了一下。
周如意是替罪羊,没错。但这只羊,本身也不干净。太后的算计,皇帝的意图,司礼监的怨愤,徐昭容的可能牵连,都随着这份供词,暂时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而他,关禧,内缉事厂的提督太监,亲手完成了这次收割。用威吓,用情报,用对人性的洞悉,更用这身绯红蟒袍所代表皇帝特许的生杀予夺之权。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虽然踩着的,是别人的尸骨。
“收拾干净。”
他对留下的司房太监吩咐了一句,然后转身,重新披上那件玄色披风,推开门,走进了外面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之中。
冬日的阳光惨白,没什么温度,落在旧库房斑驳的灰墙上,更显得这处新立的衙门孤兀。庭院里,那株老槐光秃秃的枝桠指着铅灰色的天空,几只寒鸦扑棱棱飞起,留下一串暗哑的啼鸣。
一夜未眠,加上清晨这番审讯,关禧精神其实已有些疲惫。
“督主,早膳备在东厢了,是刚送来的,还热着。”双喜走上前,声音比往常更低,更恭顺,眼神始终垂着,不敢乱瞟。
关禧“嗯”了一声,举步向东厢走去。那是将原先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收拾出来,勉强充作他用膳歇息之处,比不得乾元殿那处院落,但也算干净。
推开东厢的门,一股暖意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炭盆烧得正旺,一张不大的方桌上,摆着一碗熬得浓稠金黄的小米粥,一碟酱瓜,一碟香油拌的咸菜丝,还有两个白胖的馒头,正冒着丝丝热气。
极其简单的饭食,却难得地透着烟火气,在这处处透着算计的宫闱里,竟让人生出一点恍惚的暖意。
关禧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就着咸菜,慢慢吃起来。小米粥熬得火候正好,入口温润,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肺腑间残留的寒意。他吃得不快,细嚼慢咽,似乎很珍惜这片刻的安宁,又像是在整理方才审讯所得的种种信息,将它们分门别类,纳入脑中那张日益复杂的权力图谱。
双喜和贵平候在门外,屏息凝神,连廊下偶尔路过的番役都放轻了脚步。
用完早膳,关禧又饮了半盏热茶,才起身。他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绯色蟒袍,蟒纹更加清晰狰狞,随即将绣春刀悬在腰间,刀柄上的红色流苏垂落,随着他的步伐晃动。
收拾停当,已是辰时三刻。他该去复命了。
乾元殿的书房,萦绕着龙涎香与墨香混合的气息。
窗外的日光透过细密的茜纱,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
萧衍今日独自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章,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听到通传,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进门的关禧身上,在那身崭新的绯红和腰间佩刀上停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