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第3页)
“陛下,”关禧在御案前跪下,双手将那份墨迹新鲜的供词高举过头顶,“奴才奉旨稽查流言,已有结果。司礼监随堂太监周如意,与玉芙宫大宫女翠浓对食,私下传递禁中消息,确系流言最初散播者之一。周如意已供认不讳,画押在此。另,浣衣局相关人证也已讯问,证词相符。请陛下御览。”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刻意渲染审讯过程,也没有表功,只是客观陈述结果,呈上供词。
孙得禄上前,接过供词,放在御案上。
萧衍拿起那份供词展开,目光快速扫过。看到周如意和翠浓的名字,看到那些具体的时间地点,看到最后那句声泪俱下的“饶命”,他嘴角向下抿了抿,透出一丝讥诮。
“周如意……”他放下供词,指尖在那名字上点了点,“司礼监的人,果然勤勉。连后宫妃嫔身边的宫女都能勾连上,这耳目倒是灵通。”
他这话意有所指,显然不只是针对周如意个人。
“人现在何处?”萧衍问。
“回陛下,已单独收押在内缉事厂,严加看管。”
“嗯。”萧衍靠向椅背,目光重新落在关禧身上,这一次,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此事,永寿宫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关禧心领神会,皇帝这是在问太后在此事中的态度。他垂眸,谨慎答道:“奴才查办过程中,永寿宫太后娘娘体恤陛下肃清宫闱之心,曾……予以协助,提供了部分线索。昨夜,娘娘亦召见奴才,言明对此等败坏宫规、传播流言之行深恶痛绝,望奴才秉公查办,以正视听。”
他将太后提供线索和召见的事情,以一种支持陛下工作的正面姿态说出,既回应了皇帝的试探,也间接点明了太后在此事上的退让姿态。
萧衍听了,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着,发出极有节奏的“笃笃”声。
书房内一时静极,只有更漏滴滴答答。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终于扳回一城的快意,又像是对某种心照不宣默契的了然。
“深恶痛绝,以正视听,”他重复着这两个词,摇了摇头,“母后总是这般顾全大局。”
他顿了顿,看向关禧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明确的赞许:“此事你办得利落。周如意,按宫规处置,从重。至于那个宫女翠浓,玉芙宫如今有孕,不宜大动干戈,暂且记下。徐昭容那里,朕自会敲打。”
“奴才遵旨。”关禧应道。皇帝的处理方式在他的预料之中,周如意是必须抛出去给各方看的果子,翠浓和徐昭容则暂时不动,这是权衡,也是给太后和朝野一个看似公允的姿态。
“内缉事厂此番初试锋芒,还算不错。”萧衍语气缓和了些,“规矩立起来了,人也动了,差事也办了。关禧,你没让朕失望。”
“谢陛下信重,奴才分内之事。”关禧再次躬身。
“不过,”萧衍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树欲静而风不止。周如意不过是个开始。司礼监经此一事,必生怨怼。太后那里……”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深说,但意思已然明了,“年关将至,宫里宫外,事情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腊月起,宫中便要开始筹备元旦大典。一应仪程、布置、采买、赏赐,千头万绪,油水丰厚之处也多。往年这都是内官监、司设监、御用监还有光禄寺的差事,里头门道多了。”
关禧明白了皇帝的暗示。元旦大典是皇家最隆重的庆典之一,从腊月一直持续到正月初,其间涉及的银钱物资流动极其庞大,历来是各方势力伸手捞油水,安插人手,彰显存在感的绝佳时机。皇帝将此事点出,显然不是让他去负责具体筹备,那不符合内缉事厂的职能,也容易引来更大的反弹。
“你的内缉事厂,给朕盯紧了。”萧衍的语气不容置疑,“明面上的差事自有各司其职,朕不要你越俎代庖。但暗地里的眼睛,得给朕睁大。哪些人手脚不干净,哪些环节虚报冒领,哪些人借着筹备之名行钻营苟且之事……特别是,司礼监、永寿宫那边,有没有借着年节往来,行些不合规矩的勾当。朕要你暗中查访,一一记下。不必即刻发作,但账,得给朕算清楚。”
“奴才明白。”关禧肃然应道。这任务比查办周如意更复杂,也更考验内缉事厂的渗透和侦察能力。监督年节筹备,等于将监察的触角伸向了内廷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利益分配领域,风险巨大,但若能做出成绩,内缉事厂的地位将真正稳固。
“嗯。”萧衍有些倦了,挥了挥手,“去办吧。周如意的处置,稍后朕会让孙得禄传旨。年节筹备的事情,你心里有数即可,暗中布置,不必声张。”
“是,奴才告退。”关禧行礼,缓缓退出书房。
出了乾元殿,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
关禧沿着宫道慢慢走着,脑中飞速消化着方才与皇帝的对话。
太后退了一小步,交出了周如意,皇帝显然乐见其成,但并未得意忘形,反而更加警惕。年节筹备的监督任务,是信任,也是新的考验。
回到内缉事厂,何璋早已候在值房外,见到他,连忙上前,低声禀报周如意已被严密关押,厂内番役经过清晨一事,士气振作了不少,但暗地里各种揣测和不安也在滋生。
关禧听着,淡淡吩咐:“按陛下旨意,准备处置周如意。另外,从今日起,抽调精干人手,两人一组,开始熟悉光禄寺、司设监、御用监等处年节采买、支领、匠作往来的常规流程与路径。不要打听,只需观察、记录。所有记录,每晚交到档房,由你初步整理。”
何璋心神一凛,知道又有新任务,而且听起来比查流言更需小心。他连忙应下:“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关禧走进值房,在书案后坐下。
桌上摊开着京城及皇城的大致舆图,还有各部门的简要职司说明。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标注出的光禄寺,内市,以及几处皇家作坊的位置上。
元旦大典,这确实是个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也是他内缉事厂,真正将耳目无声无息渗透到宫廷各个角落的绝佳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