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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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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寅时末,天色仍是一片沉稠的墨蓝。

东安门北,内缉事厂。

昨夜的死寂被一种刻意压低的嘈杂取代。几辆蒙着深灰色毡布的太平车停在库房前的空地上,车上满载着箱笼。何璋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太监,正借着廊下和库房内透出的灯火,指挥着卸货,清点,搬运。

“轻点!手脚都放轻些!”

“这些可是督主亲自盯着赶出来的要紧物事!”

关禧站在库房改建的值房门口,身上那身绯红蟒袍,在凌晨的寒气和昏暗光线下,红得沉郁。他手里捧着一个黄铜手炉,目光扫过那些被搬进来的箱笼。

布匹,纸张,特制的笔墨,小巧的铜制烟壶,还有几笼经过训练的灰扑扑的信鸽……皇帝拨付的密金和他自己拟定的清单,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化为实物。

孙得禄在这件事上,展现了远超寻常的高效,或许,皇帝也在透过这位副总管的眼睛,审视着他这把新刀的磨砺进度。

最后几个长条形的樟木箱子被抬了进来,箱子颇沉,落地时发出闷响。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关禧将手炉递给身后的双喜,走上前。

“打开。”他声音平淡。

何璋亲自上前,用撬杠撬开箱盖。木板被移开,库房内本就昏暗的光线落进去,映出一片幽冷的寒光。

是刀。

形制统一,刀身狭长略弯,刀镡是简洁的椭圆形,刀鞘是深褐色皮革包裹着硬木,没有过多装饰,只在鞘口和鞘尾箍着暗色的铜环。刀柄缠着密实的青黑色丝绳,尾端坠着一截短短的红色流苏。

整整一箱,排列得整整齐齐。

关禧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把。

入手沉甸甸的,比预想中更有分量。皮革刀鞘触感粗砺。他拇指顶住哑光的铜质刀镡,向外一推。

“锃——!”

一声清越悠长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凌晨库房内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细微的声响,似是一道冰线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刀身完全出鞘。

三尺余长,刀身微弧,靠近刀镡处较宽,向刀尖逐渐收窄。灯光下,可以看见刀身上有细密如羽毛或云纹的锻造痕迹,这是经过反复折叠锻打的百炼钢才有的纹理。刃口一线,打磨得极薄,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一种青湛湛寒芒,仿佛多看几眼,视线都会被割伤。

绣春刀。

关禧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他记不得历史上真实的绣春刀具体形制,但这个词,连同它所代表的锦衣卫的凌厉神秘,早已随着无数影视作品深植于他的脑海。

当他为内缉事厂的番役设计制式武器时,不假思索地选定了这个名号,画出了记忆中那种狭长优美又极具杀伤力的刀形。

兵仗局的工匠或许觉得这刀形有些怪异,不如传统的雁翎刀或柳叶刀普及,但在皇帝按图赶制的严令下,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打造出了这一批。

刀,是权力的延伸,是暴力最直观的体现。内缉事厂的太监有了刀,便不再是只会探听传话的耳目,而是真正有了执法甚至处刑的獠牙。这一点,皇帝懂,他懂,此刻库房里所有看见这刀的人,也都明白了。

何璋和周围太监们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紧紧盯着关禧手中那泓秋水般的刀光,眼神里混杂着敬畏渴望。他们大多出身卑微,平日里连摸一摸侍卫的佩刀都是奢望,何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配备如此精良的利器?

关禧垂眸,看着手中修长的刀身。刀面光滑,隐约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绯红的袍服,苍白的脸,沉静的眼。一种奇异的连接感传来,仿佛这冰冷的金属,成了他意志的延伸,从这一刻起,他和他麾下这些人的手上,将不可避免地沾染鲜血。

这刀,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他手腕微转,刀身在空气中划过一个极小的弧线,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破风声。

然后,他“咔”一声,干脆利落地还刀入鞘。那清越的鸣响戛然而止,库房内重新陷入寂静。

“此刀,名绣春。乃陛下特许,内缉事厂番役制式佩刀。今日配发,是恩典,也是责任。”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何璋和几个初步筛选出,神色尚且镇定的太监脸上略作停留。

“领了刀,便是领了陛下肃清宫闱之权,领了提督我斩除奸佞之令。刀锋所向,唯有陛下旨意与本督号令。用之正则护身立功,用之邪则万劫不复。都听明白了?”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因激动和紧张有些发颤,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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