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霜降(第1页)
枣树落光叶子的那天,正好是霜降。狄犹龙一早起来,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白了一层。不是雪,是霜,薄薄的,覆在青砖上,覆在墙头的枯草上,覆在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枝子上。他站在台阶上哈了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一下就没了。马三也起来了,在东屋门口伸懒腰。他看了一眼院子,嘟囔了一句:“这么早就上霜了。”然后缩着脖子去灶房生火。他姨比他俩都早。灶房里的火已经烧旺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她蹲在灶台前头,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姨,今儿个霜降。”狄犹龙站在灶房门口说。“知道。”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霜降该吃柿子。没柿子,吃枣也行。窗台上还有一簸箕,你拿去吃。”狄犹龙去窗台下把那簸箕枣端过来。红枣晒了好几天了,表皮皱巴巴的,缩成一团,但咬一口,甜,比新鲜的时候还甜。他抓了一把,递给马三几个,自己留了几个,剩下的搁在桌上。他爹从里屋出来,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枣,放在嘴里,嚼了嚼。“甜。”“你天天说甜。”他姨端着粥过来,放在他面前。“甜就是甜。”他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四个人围在桌边吃早饭。窗户外头的霜还没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些霜亮晶晶的,一闪一闪的。墙根底下那些指甲草早就枯了,他姨没拔,说留着明年自己发。“姨,快过年了吧?”马三忽然问。“还早。还有一个多月。”“今年过年,咱们咋过?”他姨看了他一眼。“你想咋过?”马三想了想。“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多搁肉。”他姨笑了笑。“哪来那么多肉。”“老李有办法。找老李。”他爹在旁边没说话,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院墙外头有个人走过去,脚步声啪嗒啪嗒的,由近及远,没了。“老李好几天没来了。”他爹说。“该来了。”他姨说。话音刚落,院门响了。马三跑去开门,李云龙推着自行车进来,车后座上绑着个布兜。他把车支在墙根底下,拎着布兜进来,往桌上一倒——几斤白面,一包红糖,还有一小瓶酒。“老李,你这是?”他爹看着那瓶酒。“过年还早,先喝着。”李云龙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外头冷,冻得我手指头疼。”他姨给他倒了碗热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烟叼在嘴里。“城里最近咋样?”他爹问。李云龙把烟拿下来。“没啥大事。就是快过年了,到处排队买年货。我排了俩钟头,买了这点白面。”他吸了口烟,“姓沈的那边,彻底没影了。我托人又问了一回,说那老头调去西北了,手底下的人也散了。”马三听了,眼睛一亮。“那咱们以后啥也不怕了?”“怕啥?不怕了。”李云龙把烟头掐灭,“但你们也别往外头说珠子的事。那东西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马三使劲点头。他姨把那瓶酒拿起来,看了看。瓶子上贴着红标签,写着“二锅头”三个字。她把酒放在桌上,没说什么。李云龙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我走了。车胎又没气了,得去打气。”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狄,刀还收着呢?”“收着呢。”“收着好。”李云龙走了以后,马三把那瓶酒拿起来,翻过来掉过去地看。“狄叔,这酒啥时候喝?”“你急啥。”他爹把酒拿过去,搁在柜子顶上,“过年喝。”马三咽了口唾沫,没再问。中午的时候,太阳高了,霜化了。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砖地上像泼了水。狄犹龙在枣树底下坐着,把那颗大珠子掏出来。光在转,暗红色的,跟秋天的时候差不多,不快不慢。他把它放在手心里,能感觉到温热。他姨从灶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小珠子也掏出来。两颗并排,光交缠着,不往上蹿,就在桌上转。“姨,珠子最近不说话。”“它说了。你没听见。”“它说啥了?”他姨想了想。“它说,快了。”“又是快了。快了到底是啥?”他姨没答。她把小珠子收起来,揣进怀里,站起来,去灶房忙活了。狄犹龙把那颗大珠子收起来,也揣进怀里。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地滑,差点摔倒。他爹在屋里喊他:“小心点。”“知道了。”下午的时候,他姨在灶房和面。白面是李云龙带来的,她兑了水,揉成团,搁在盆里醒着。马三在旁边看,问她:“姨,晚上吃啥?”“面条。”“不是说过年包饺子吗?”“过年还早。先吃面条。”马三点点头,帮着她烧火。,!狄犹龙在枣树底下坐着,把那颗珠子又掏出来。光在转,比中午的时候快了些。他把它贴在耳朵上,里头有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快了。”那声音说。这回他听清了。不是“快了”,是“快来了”。他把珠子从耳朵上拿下来,盯着它看了很久。“谁要来?”他问。珠子没答。光继续转。他站起来,走进灶房。他姨正在擀面条,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笃笃笃的。“姨,珠子说‘快来了’。”她手里的面杖停了停。“谁来了?”“不知道。”她低下头,继续擀面。“来了就知道了。”面条切得细,下到锅里煮了三开,捞出来,浇上白菜卤。一人一碗,在枣树底下吃。天冷了,不能在院子里坐太久,他们端回屋里,围着炉子吃。“爹,珠子说‘快来了’。”狄犹龙一边吸溜面条一边说。他爹筷子停了。“谁要来?”“不知道。”他爹看了看他姨。他姨没说话,低头吃面。马三在旁边插嘴。“会不会是老李?”“老李刚走。”狄犹龙说。“那会是谁?”没人答得上来。吃完饭,天黑了。马三去洗碗,他爹在炉子边坐着,把那把老刺刀从柜子底下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姨在旁边坐着,手里攥着小珠子,闭着眼。“姨,你干啥呢?”“听。”“听啥?”“听珠子说话。”狄犹龙也把大珠子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闭上眼。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身体里听见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喊他。他睁开眼。他姨也睁开眼。“来了。”她说。“啥来了?”她没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黑漆漆的,那棵枣树的影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墙头上的枯草在风里晃。“没人。”她关上门,回来坐下。狄犹龙把那颗珠子揣进怀里。珠子是热的,光在转,比刚才快了很多。那天夜里,他没睡着。他躺在床上,把珠子攥在手心里,听着外头的动静。他爹也没睡着,在对面床上翻来覆去。他姨在里屋,也没动静,但他知道她醒着。后半夜的时候,外头起风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狄犹龙把被子裹紧,还是冷。他把珠子贴在胸口上,珠子是热的,暖着心口。他闭上眼。梦里,他站在那个地方。天是淡紫色的,太阳很大。那些紫色的花已经枯了,低着头,叶子黄了。他往那棵大树走。树叶子落了一半,金黄色的铺了一地。树洞还在。他蹲下来,往里看。洞里站着一个人。不是他姨。是他娘。穿着那件蓝布衫,头发梳着两条辫子,笑盈盈的,跟小时候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娘。”他喊。他娘看着他,笑了。“你姨说枣甜。我尝了,是甜。”“你尝了?”“你埋在树根底下的枣核,我尝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是温热的,软软的,跟他姨的手一样。“快了。”她说。“啥快了?”她没答。她转过身,往洞里走。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光灭了,她不见了。狄犹龙站在那儿,看着黑洞洞的树洞。“娘!”他喊了一声。没人应。他睁开眼。天亮了。他手心里攥着那颗珠子,珠子是热的,光在转。枕头边上有一片枣树叶,金黄色的,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他拿起来,放在鼻子前头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他姨推门进来,看见他手里的叶子。“你娘来过了?”狄犹龙点点头。“她说了啥?”“说枣甜。她尝了埋在树根底下的枣核。”他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那个人,馋。”狄犹龙把叶子放在桌上,把那颗珠子也放在桌上。光在转。“娘说快了。”他姨看着那颗珠子。“快了。就是快了。”他爹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粥碗。“啥快了?”“娘说快了。”他爹愣了一下,把粥碗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他看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你娘说的快了,就是快了。”他把粥碗往前推了推。“喝粥吧。凉了。”狄犹龙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凉了,但还温。他一口一口喝着,把那片枣树叶放在枕头底下。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霜化了,地上湿漉漉的,亮晶晶的。风吹过来,枝子晃了晃。像是在跟谁打招呼。---:()四合院之我有恐龙世界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