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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梦港的迷雾(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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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绿色的皮卡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从晨雾弥漫到天色大亮。车厢里,宿弥靠着塑料筐坐着,尽量稳住身体,避免压到大黑受伤的后腿。阿玄则一直蹲在车厢前端,迎风而立,仿佛在审视着逐渐变化的风景。

从山林到丘陵,再到逐渐开阔的河岸平原。空气中的水汽明显加重,带着江风特有的、微腥的湿润气息。沧澜江的轮廓在远处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灰白色的巨蟒静静伏卧。

司机老胡——这是他在路上自我介绍的名字——话不多,但显然对宿弥提到的“特别感觉”很上心。中途在一处路边摊加油时,他特意下车买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递了两个给宿弥,自己也叼着一个,边开车边含糊地问:“你说的那种……能感觉到平时感觉不到的东西,具体是啥感觉?是看见啥了,还是听到啥了?”

宿弥谨慎地措辞,避免涉及“流痕”、“色彩场”等敏感词汇:“就是……在某些特别安静,或者特别有‘老味儿’的地方,心里会突然‘咯噔’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些很破碎的画面,或者感觉某个方向特别‘在意’你。有时候,对即将发生的坏事,会莫名地心慌。”他半真半假地描述着流痕的被动感知和怀表的预警混合体。

老胡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神若有所思:“心慌?预兆?有点意思。我有个哥们儿,姓方,在码头那边开个旧书店,就爱鼓捣这些神神鬼鬼、奇闻异事的东西。他老说,有些地方‘不干净’,是过去的事没过去,卡在那儿了。你说的这个,跟他那套有点像。”

“方老板?”宿弥记下了这个名字。

“嗯。一会儿到地方,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带你去他那儿坐坐。你那什么‘感觉’,跟他聊聊,他肯定爱听。就当是你付的车费了。”老胡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把宿弥这个“案例”介绍给他的朋友。

这正中宿弥下怀。一个在旧码头开书店、对“异常现象”感兴趣的人,或许能提供关于“旧梦港”的有用信息,甚至可能与姜老太太、钟老板他们那个隐秘网络有某种联系。而且,这本身也是一种“置换”——用关于自身“异常体验”的有限信息,换取当地知情者的信息和可能的帮助。

“好,那就麻烦胡师傅引荐了。”宿弥应下。

又开了约莫半小时,皮卡驶离了主干道,拐上一条更窄、更破旧的柏油路。路边的建筑明显变得低矮、陈旧,大多是七八十年代风格的红砖或水泥楼房,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和斑驳的水渍。行人和车辆稀少,偶尔能看到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神浑浊地望着这辆陌生的车驶过。

空气中江水的腥味越来越浓,还混杂着铁锈、潮湿木头和淡淡鱼腥的复杂气味。路的尽头,一片更加破败的景象映入眼帘。

那是一片延伸向江面的、用水泥和木板搭建的陈旧码头区。好几座栈桥已经半塌,木板腐烂断裂,锈蚀的缆桩和废弃的趸船歪斜在水中。岸边散落着巨大的、生满红锈的铁锚,破损的渔网,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破烂机器。几栋低矮的仓库和棚屋外墙剥落,窗户破碎,一副被时光遗忘的模样。远处,浑浊的沧澜江水缓缓流淌,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水雾,将更远处的江景和对岸的轮廓模糊。

这就是“旧梦港”,一个被城市发展远远抛在身后的、早已停止跳动的水运心脏。

老胡在码头区入口处一个相对空旷的水泥空地上停下车。“到了。这边过去就是老码头。我哥们儿的店在那边——”他指了指码头区深处,靠近一座看起来还算完整的两层红砖小楼,“‘拾光书斋’,牌子都快掉了。你先去转转?我去卸点货,完事了去找你。”

宿弥道谢,带着大黑和阿玄下了车。双脚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颓败、寂寥和时光沉淀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风声穿过破败建筑的呜咽,听到江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几乎是同时,他手臂上的流痕传来了清晰的悸动!不再是之前那种需要专注才能感知的微弱信号,而是一种明确的、持续的、带着某种“共鸣”感的反馈。流痕感知到的,不再是栖霞观那种庞大平和的自然“场”,也不是城市里混杂的人造“噪音”,而是一种……黏稠的、缓慢流动的、充满了“滞留感”的“场”。仿佛无数过去的片段、声音、情绪、事件,像灰尘一样沉淀在这里的空气、建筑和水中,虽然微弱,但无处不在。

他口袋里的怀表也轻轻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怀表,打开表盖。蓝钢指针不再走时,而是微微颤动着,稳定地指向码头区更深处,靠近江边的某个方向。表盘边缘的钥匙水滴符号亮着柔和的光。

钥匙也在微微发烫。流痕、怀表、钥匙,三者在这里产生了清晰的共鸣。

“感觉到了?”阿玄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它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嗯。很强的‘滞留感’……或者说,‘记忆场’?”宿弥低声道,尝试运用在栖霞观学会的“内敛感知”技巧,不过这次是稍微放大接收范围,去“阅读”这个环境。立刻,更多的细节涌入感知:某个破败仓库门口残留的、属于昔日装卸工人的疲惫与汗水的气息;一段朽烂栈桥木板下,似乎还回荡着多年前离别时的低语与叹息;一堵布满涂鸦的断墙上,纠缠着顽童的嬉笑与后来的颓废青年的迷茫……这里沉淀的“记忆”或“情感残留”复杂而厚重,但大多平和,带着时光流逝的淡淡哀愁,并无特别尖锐的恶意或危险。

但也有例外。在怀表指针指向的、靠近江边的方向,流痕感知到的“场”更加浓郁、混乱,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些更“锐利”的东西——紧张、焦虑、秘密交易的低语、以及……一丝冰冷的、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危险预感”。

“那边,”宿弥指着怀表指针的方向,“有‘东西’。可能和‘老K’,或者我们要找的线索有关。”

大黑显然也感觉到了。它站在宿弥身边,全身的肌肉紧绷,鼻子不断抽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戒备的呜噜声,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方向。那里是它的“搭档”最后留下踪迹的地方?还是“证据”的藏匿点?

他们没有立刻过去。先观察环境,收集信息,这是基本的谨慎。宿弥决定先去拜访一下老胡说的“拾光书斋”。

书斋就在那座红砖小楼的一层,门面很小,木制招牌上的“拾光书斋”四个字已经褪色剥落,几乎看不清。玻璃门上贴着泛黄的旧报纸,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堆满了书。门虚掩着。

宿弥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旧纸张、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店面很小,顶多二十平米,四壁直到天花板都塞满了各种旧书、杂志、地图、卷轴,地上也堆着书山,只留下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一个戴着老式圆框眼镜、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的老头,正趴在一张堆满书和图纸的旧书桌前,就着一盏绿色玻璃罩台灯的光,用放大镜仔细看着什么。

听到门响,老头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宿弥,又落在他脚边的大黑和阿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买书?还是卖书?”老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期伏案的那种疲惫感。

“胡师傅介绍我来的。他说您对这里的……老故事,比较熟悉。”宿弥走近几步,礼貌地说。

“老胡?”老头——方老板——恍然,放下放大镜,靠回吱呀作响的旧藤椅里,“他又给我找‘素材’来了?坐吧,地方小,将就一下。”他踢了踢脚边一个小板凳。

宿弥在板凳上坐下,大黑安静地趴在他脚边,阿玄跳上一个书堆,居高临下。

“小伙子看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来这破码头干嘛?寻宝?还是……怀旧?”方老板慢悠悠地问,目光却锐利地在宿弥脸上扫过,似乎在评估什么。

“来找点……旧东西。可能和人有关,也可能和过去发生在这里的某些事有关。”宿弥斟酌着说,“胡师傅说您见识广,可能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

“旧东西?人?事?”方老板笑了,笑容有些意味深长,“这码头,别的没有,就是‘旧东西’和‘旧事’多。沉在江底的,烂在仓库的,藏在人心里的……你想找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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