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不速之客(第4页)
“爹,您认得?”
张老太爷沉默良久,放下照片,走到窗前。窗外,夕阳正红,染得庭院里的老槐树一片金黄。
“这张照片……”他缓缓开口,“我见过。”
张静轩屏住呼吸。
“三年前,秦先生刚来镇上时,身上就带着这张照片。有一次他来家里,照片从怀里掉出来,我捡起来还他,瞥见过一眼。”张老太爷转过身,“那时照片是完整的,上面是两个人——左边是秦先生,右边是另一个人,也穿着学生装,年纪相仿。”
“另一个人是谁?”
“看不清脸。”张老太爷摇头,“照片撕掉的就是那半边。我问秦先生,他只说是故友,不肯多说。”
故友。孟继尧吗?
“那这枚纽扣……”
张老太爷拿起纽扣,摩挲着上面的菊花纹:“这可能是日本学生装的扣子。早些年听说留日学生都穿这种,回国后有些人还留着,当个念想。”
所以,这枚扣子,可能属于秦先生,也可能属于照片上那个“故友”。
“爹,”张静轩轻声问,“秦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张老太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书案后,坐下,双手按在案上,像在掂量什么。
“静轩,”他终于开口,“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们说,是因为……不知道从何说起。”
书房里静下来。油灯还没点,暮色从窗外漫进来,一点点吞噬着光线。
“之前就和你提过,秦先生是省城派来的密探,青石镇当时作为走私案的中转点,所以秦先生本来到青石镇,就不是偶然。”张老太爷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他当时是被人‘送’来的。”
“送?”
“嗯。”张老太爷点头,“三年前,大概也是这个时候,有天夜里,一辆马车停在镇外。车上下来两个人,扶着一个受伤的人,就是秦先生。那两人把他送到关帝庙那间破屋,留下一袋钱、一些药,就走了。临走前,其中一人来找过我,说秦先生是‘读书人,遇了难’,托我照看。”
“那两人是谁?”
“不认识。”张老太爷摇头,“都穿着长衫,但说话带北方口音。其中一个,左手缺了根小指。”
缺了小指。张静轩记下这个特征。
“秦先生伤得不轻,肩上中了一枪,差点没命。”张老太爷继续说,“我请了郎中,治了两个月,他才缓过来。这期间,他从不提自己的事,只说是遭了匪。但我知道不是——匪抢劫,不会专打肩膀,那是要留活口。”
“那他在镇上……”
“开始只是教书,编县志,看着与世无争。”张老太爷顿了顿,“但你大哥后来发现,他常在夜里出门,去码头,去镇外,有时一去就是一夜。问他,他只说‘散步’。”
散步?一个重伤初愈的人,夜夜“散步”?
“你也知道你大哥的性格,后来他们两也就混熟了。你大哥获得秦先生的信任后,也开始慢慢帮忙追查的那些事——走私、拐卖——秦先生其实就是为这些事儿而来的。”张老太爷的声音更低了,“他手里有名单,有一些证据,但是不够,所欲他不敢动。他说,时候未到。”
“什么时候未到?”
“他说,要等‘东风’。”张老太爷苦笑,“我问什么是东风,他不肯说,只写了两句诗:‘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诗是朱熹的。但秦先生说的“东风”,显然不是字面意思。
“后来他就出事了。”张老太爷闭上眼,“那场火……太巧了。偏偏烧死了他,偏偏烧光了他所有东西。”
不是烧光。张静轩想。至少,那张名单还在。大哥从香炉下取出名单但是未能交出的名单,如今就在这间书房里。
“爹,”他问,“秦先生留下的名单……您看过吗?”
张老太爷睁开眼,看着他,良久,点头:“出了赵全福的这个事儿后,看过。”
又一阵沉默,张静轩盯着张老太爷问到:“上面有孟继尧的名字吗?”
“没有。”张老太爷摇头,“名单上都是些小角色——赵全福、陈继业之流,都已经被抓了。但是有一次秦先生提到了一了个代号:‘东风’。”
东风。秦先生等的那股东风?
“当时秦先生并没说太多,只是用茶水在桌上写了一行小字:‘东京,菊’。我猜,可能是指在日本东京,跟‘菊’有关的人或事。”
菊。张静轩想起那枚纽扣上的菊花纹。
“孟继尧留学日本,纽扣上有菊纹,又自称是秦先生的学长……”他喃喃道,“他会是‘东风’吗?”
“不知道。”张老太爷站起身,走到那幅《山河图》前,轻轻拂过画卷,“但若他是,那他这次来,就不是为了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