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潮(第4页)
午休时,张静轩找到卢明远。他正在祠堂后院抽烟,眉头紧锁。
“卢大哥,王督学的事……”
“你知道了?”卢明远掐灭烟头,“我爹来信了,说省城那边压力很大。有人举报青石镇学堂‘传播危险思想’,教育厅不得不派人来查。”
“是镇上的人举报的?”
“八成是。”卢明远冷笑,“有些人啊,自己不求上进,也见不得别人好。”
两人沉默了片刻。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苏先生那边……”张静轩试探着问。
卢明远的神色柔和了些:“宛音她……不容易。她父亲的事,一直是她的心结。这次办学,她是真心想做出点事情,改变一些孩子的命运。”他顿了顿,“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这话里的情意,张静轩听得分明。他忽然问:“卢大哥,你和苏先生……在省城就认识?”
卢明远点点头:“师范学堂的同窗。她那时候就是学霸,门门功课第一,但总是独来独往。”他笑了笑,“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次辩论会上。题目是‘女子教育之必要性’,她一个人对阵三个男生,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把对方驳得哑口无言。”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像在回忆那个场景:“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子,不一般。”
张静轩看着卢明远眼中的光彩,忽然明白了什么。那是欣赏,是倾慕,也是志同道合的共鸣。
下午放学后,张静轩照例和苏宛音去做家访。今天去的是水生家,在码头附近。
水生的父亲是个黑瘦的汉子,叫周大栓,说话时总搓着手,掌心厚厚的茧子泛着光。他家比小莲家宽敞些,但同样简陋。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渔船图,边角已经卷起。
“水生能上学,多亏了张老爷,多亏了先生。”周大栓憨厚地笑着,“俺们家几代睁眼瞎,到水生这儿,总算能识几个字了。”
苏宛音将带来的饴糖递给水生的妹妹——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怯生生地躲在门后。“水生很聪明,”她说,“算学尤其好。好好培养,将来会有出息的。”
周大栓眼眶红了:“出息不敢想,只要能不像我这样卖苦力就行。”他顿了顿,“苏先生,听说……学堂遇到麻烦了?”
苏宛音和张静轩对视一眼。消息传得真快。
“您听谁说的?”苏宛音问。
“码头上都在传。”周大栓压低声音,“说省里来了大官,要查学堂。还有人散闲话,说学堂教的东西,会让孩子不认爹娘,不服管教。”他搓着手,“俺不信这些。水生上学这些天,回家知道帮妹妹洗脸,知道把饭留给娘吃,这怎么是学坏了?”
苏宛音轻轻舒了口气:“谢谢您信我们。”
“该谢的是你们。”周大栓挺直了腰板,“苏先生,张少爷,学堂要是有难处,用得着我们这些粗人,尽管开口。别的不会,力气有一把。”
离开周家时,天色已晚。码头上灯火点点,那是夜泊的渔船。苏宛音站在河堤上,望着波光粼粼的青云河,久久不语。
“苏先生,”张静轩轻声问,“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苏宛音的声音随风飘散,“中华民国这么大,像青石镇这样的地方千千万万。如果每一个镇子都能有一所这样的学堂,十年,二十年,会是什么光景?”
她的眼里有憧憬,也有忧虑:“可是现在,连这一所都这么难。”
河风吹起她的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张静轩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心里装着比他想象中更广阔的世界。
“会好的。”他说,不知是在安慰苏宛音,还是在说服自己。
苏宛音转头看他,笑了:“你倒是乐观。”
“不是我乐观。”张静轩望着河对岸的点点灯火,“是不得不信。如果连信都不信了,还怎么往前走?”
这话让苏宛音怔了怔。她深深看了张静轩一眼,点头:“你说得对。”
两人往回走时,经过祠堂。夜色里,祠堂的轮廓黑沉沉的,只有西厢还亮着灯——程秋实还在备课。
张静轩正要和苏宛音道别,忽然瞥见祠堂墙角有个黑影一闪。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将苏宛音拉到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