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弦动新声(第4页)
张静轩摇头。
“德先生是民主,赛先生是科学。”卢明远的声音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热切,“外头有人在喊,要请这两位先生来救中华民国。有人说这是痴人说梦,有人说这是唯一的出路。”他顿了顿,“而青石镇的这所学堂,就是咱们请‘赛先生’进来的第一步。”
“那德先生呢?”
卢明远笑了,笑容有些复杂:“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学科学,明事理,再谈其他。”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卢明远便告辞了。张静轩独自坐在后院,翻看那本《新青年》。文章里的句子像火种,烫着他的眼睛:“伦理的觉悟,为吾人最后觉悟之最后觉悟。”“我们现在认定只有这两位先生,可以救治中华民国政治上道德上学术上思想上一切的黑暗。”
太阳西斜时,福伯来叫他吃晚饭。张静轩合上杂志,忽然问:“福伯,您知道镇上有什么人……特别反对新事物吗?比如,特别守旧的那种?”
福伯正在收拾石凳上的箭矢,闻言手顿了顿:“小少爷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老管家直起身,叹了口气:“要说守旧,陈老秀才算一个,但他那是读书人的固执,心眼不坏。真正……”他压低声音,“真正要留神的,是那些不说话、只做事的人。”
“比如?”
福伯摇摇头,不肯再说,只催促:“快去吃饭吧,老爷夫人等着呢。”
晚饭后,张静轩回到自己房间,点亮油灯,将那片暗红色的陶片放在桌上,旁边摊开《新青年》。一古一今,一旧一新,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对峙。
他拿起陶片,对着灯光仔细看。这一次,他发现了之前没注意的细节:碎片内壁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像是某种符号的一角。他用指尖描摹那痕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柜底层翻出一本《金石索隐》——这是大哥留下的书,里头收录了许多古器物上的纹样。
翻到记载符咒纹样的一章,他举着陶片一一比对。终于,在某一页的角落里,他找到了相似的图案:那是一个变体的“禁”字,常用于道教镇物。
张静轩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起母亲说的“道士画符用的朱砂”,想起梁上那道凌厉的刻痕。这不是简单的恶作剧或警告,而是带着某种仪式感的阻挠。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张静轩吹熄灯,躺在黑暗里,陶片紧紧攥在掌心,硌得生疼。
半夜里,他忽然惊醒。不是被声音吵醒,而是某种直觉——像野兽感知到危险的本能。他轻手轻脚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月光很好,照得庭院一片银白。院墙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张静轩屏住呼吸,睁大眼睛。
一个黑影从墙根闪过,动作快得不像老人……月光照亮那人侧身探查檐下阴影的瞬间,张静轩看见了一张紧绷的侧脸------花白的头发,身形依旧佝偻,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锐利如刀,正飞速扫过庭院的每个角落,窗下、门边、老槐树的枝桠间。
老哑头……
他半夜潜入,绝非乞讨。
……
只见老哑头在庭院中央略作停顿,并未做任何奇怪手势。他极快地蹲下身,用手指拂过青砖缝隙,又凑近嗅了嗅,像是在检查有无异常气味或痕迹。随后,他抬头,目光如电,径直投向张静轩房间的窗户——张静轩猛地缩回窗后,心口狂跳。
待他再悄悄望去时,那黑影已如来时一般,狸猫似的翻过墙头,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只留下庭院中一片被惊动的月光,碎银般晃动着。张静轩这才发觉,自己掌心已被那断陶片的棱角硌出了深印。
张静轩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他手脚冰凉。掌心那片陶片,不知何时已被汗水浸湿。
第二天,镇上传来消息:新请的先生们到了。
张静轩跟着父亲去镇公所时,远远就听见里头传来的谈笑声。跨进门槛,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个穿灰布长衫的青年,戴一副圆框眼镜,正和陈老秀才说着什么,语速很快,手势丰富。这应该就是程先生了。
而站在窗边的女子——
张静轩呼吸一滞。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斜襟上衣,黑色百褶裙,剪着齐耳的短发,发梢微微内扣。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沉静,明亮,像秋日深潭,映着窗外的天光。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声和卢明远交谈,听见脚步声,转头看来。
那一瞬间,张静轩忽然明白了卢明远昨日耳根发红的原因。
“张伯父,”卢明远迎上来,脸上带着笑,“这位是程秋实先生,这位是苏宛音先生。”
程秋实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张老先生,久仰。”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江浙口音,但字正腔圆。
苏宛音也走过来,行礼的姿势很特别,不是万福,而是微微躬身,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清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腕上一只褪色的银镯,花纹古拙,不似凡品:“张老先生好。”她的声音清越,像玉磬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