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三章 弦动新声(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三个人?”

摇头。老哑头又做了个握刀劈砍的动作,然后三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

张静轩心头一跳:“您是说……这是第三回了?以前也发生过?”

老哑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浑浊深处,似有极微弱的火星一闪,像隔着一层厚冰望向篝火。他收回手指,重新低下头,脖颈处的旧疤在阳光下显得愈发暗红刺目。

只是这一次,他木然垂首的姿势里,似乎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僵直,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张静轩再问,他便只是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含混声响,像个真正的哑巴。但少年转身离开时,分明感到背上落着两道目光,沉甸甸的,一直目送他走出巷口。

午饭时,张静轩把碎片和早上的事说了。张老太爷接过那片暗红色的碎片,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渐渐凝重。

“这是陶片,”他说,“但釉色不对。寻常陶器是土黄或青灰,这红色……像是加了朱砂。”

“朱砂?”张夫人放下筷子,“那不是道士画符用的吗?”

张老太爷没有接话,只是将碎片收进袖中:“静轩,这事你别再管了。好好准备入学的事。”

“可是爹,老哑头说这是第三回了。以前还有过两次?”

张老太爷沉默了很久,久到张静轩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但这次,他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十年前,镇东头李家办私塾,请了个新派先生,教算学和格致。开学前夜,先生住的厢房门上,被人用刀刻了个‘止’字。”

张静轩屏住呼吸。

“五年前,陈老秀才想重修文峰塔,募捐的册子刚做好,就被人偷了,扔在青云河里。”张老太爷的目光有些悠远,“这两件事,镇上人都说是巧合。可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有人,或者有一股力量,在暗中阻挠青石镇的改变。无论是新式教育,还是复兴文风,都在被打压之列。

“为什么要这样?”张静轩不解,“办学堂是好事啊。”

“对有些人来说,不是。”张老太爷站起身,走到窗前,“静轩,你要明白,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人希望百姓开智,就有人希望百姓愚昧。有人盼着世道变新,就有人巴不得一切照旧。这青石镇看似平静,底下也是有暗流的。这个老哑头不过来青石镇不过两年,这些事他居然知道的也这么清晰。”

窗外,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庭院里那几盆菊花金黄灿烂。可张静轩却感到一丝寒意,从脚底慢慢爬上来。

下午,他照例去后院练箭。那把榆木弓握在手里,比往日更沉了。他搭箭,拉弦,瞄准老槐树上新悬的一枚铜钱——这是他自己挂的,比之前那枚小一圈。

弓弦拉到一半,他忽然停了。

眼前闪过梁上那道刻痕,闪过暗红色的陶片,闪过老哑头伸出的三根手指。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却隐隐指向某个他不了解的、青石镇的另一面。

“手腕松了。”

张静轩一惊,回头看见卢明远站在月洞门下,手里提着个布包。

“卢大哥?你怎么……”张静轩并未因对方年长且见识广而露怯,反而将怀中那本《泰西工艺初探》抱得更紧了些,抬眼迎上卢明远的目光。卢明远见状,脸上公式化的笑意淡去,换上一丝真正的兴趣。

“来找你爹商量开学典礼的事,顺道过来看看。”卢明远走近,接过他手里的弓,掂了掂,“好弓。你爹给的?”

张静轩点头。

卢明远拉了拉弓弦,试了试力道:“守静笃,观复明……你爹对你期望很高。”他将弓递还,从布包里取出一本书,“这个,给你。”

那是一本《新青年》杂志,封面已经卷边,显然是翻阅过很多次的。张静轩接过,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段话:“青年如初春,如朝日,如百卉之萌动,如利刃之新发于硎。——□□”

“这是去年我在省城买的,”卢明远说,“如今不太容易见到了。里头有些文章,你看了或许会有启发。”

张静轩小心地捧着杂志,像捧着一簇火苗。“卢大哥,早上的事……你怎么看?”

卢明远在石凳上坐下,摸出烟卷,想了想又放回去。“有人不想让学堂办成,”他直截了当,“但手段不算狠。若是真下黑手,放把火就是了,何必划一道痕?”

“你是说……这只是警告?”

“试探。”卢明远纠正道,“看看咱们的决心有多大,看看镇上的人心向着哪边。”他看向张静轩,“静轩弟,你记住,变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即便是在青石镇这样的小地方,新东西要扎下根,也得破开旧土——而旧土,总是硬的。”

这话让张静轩想起老哑头说的“外头这世道是会咬人的”。他忽然问:“卢大哥,你在省城,见过更大的世面。外头的世界……真的那么乱吗?”

卢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老槐树枝叶间漏下的天光,那些光斑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乱,”他终于说,“但也新。静轩,你听说过‘德先生’和‘赛先生’吗?”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