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弦动新声(第5页)
张老太爷还礼:“二位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寒舍已备下薄酒,为二位接风。”
一行人往张家走时,张静轩故意落在后面。他看见苏宛音走路的姿态——脊背挺直,脚步轻快,裙裾随着步伐微微摆动,既不失女子的柔美,又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端方。
“那就是张老太爷的小儿子?”他听见程秋实低声问卢明远。
“对,静轩。很聪慧,就是……”卢明远顿了顿,“被保护得太好了。”
苏宛音忽然回头,正好对上张静轩的目光。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却像春风拂过冰面,瞬间让张静轩手足无措,慌忙低下头。
接风宴设在后院的花厅。张夫人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本地特色菜。席间,程秋实话最多,从省城见闻到教育理念,滔滔不绝。苏宛音话少,但每每开口,都能切中要害。
“青石镇的情况,明远大致跟我们说了。”苏宛音放下筷子,“关于女班,我有一个请求。”
“苏先生请讲。”张老太爷道。
“我希望女班不仅教识字算学,也教一些实用的技能。”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比如基础护理、缝纫裁剪,甚至简单的记账。女子学了这些,无论将来是持家还是谋生,都有用处。”
陈老秀才也在座,闻言皱眉:“女子学记账……是否太过?”
“陈老先生,”苏宛音转向他,语气温和但不退让,“如今城里许多商铺、工厂都开始雇女账房。女子心细,做事稳妥,为何不能学?”
“可那些都是抛头露面的……”
“持家就不需要记账吗?”苏宛音反问,“一家一户的收支用度,若是主妇能算得清楚,日子岂不更稳当?”
陈老秀才还要说什么,张老太爷抬手止住:“苏先生说得在理。课程安排,全凭二位先生做主。”
程秋实笑道:“张老先生开明。”他转向张静轩,“静轩同学,听说你也报名了?可有什么想学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张静轩感到耳根发热,憋了半天,说出一句:“想学……格致。想知道电灯为什么会亮,火车为什么会跑。”
程秋实眼睛一亮:“好!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好奇心!”
苏宛音也看着他,眼里有赞许的笑意:“格致课我会协助程先生。我们带了些简单的实验器具,虽然简陋,但足够做些有趣的演示。”
宴席散后,张静轩送两位先生去暂住的客房——那是镇公所旁的一处小院,已经收拾干净。月光下,苏宛音忽然叫住他:“张同学。”
“苏先生?”
“我听明远说了祠堂梁上的事。”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你不怕吗?”
张静轩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有点,”他老实说,“但更多的是……不明白。为什么要阻止办学堂呢?”
苏宛音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改变总是让人恐惧。对某些人来说,未知的新世界,比熟悉的旧日子更可怕。”她抬头看向星空,“我父亲在世时常说,中华民国要变,最难的不是改制度,是改人心。”
“您父亲……”
“他是维新党人,戊戌年之后,一直郁郁。”苏宛音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临死前对我说,宛音,若有机会,去教书。一个先生能教出的,不止是一个学生,是一颗种子。种子会发芽,会开花,会结果。”
她说完,微微一笑:“早些休息吧。三天后开学,我可是很严格的。”
张静轩看着她走进院门的背影,月白的衣衫在夜色里像一抹清辉。他忽然想起《新青年》里的一句话:“青年之字典,无‘困难’之字;青年之口头,无‘障碍’之语。”
回到自己房间,他将那片陶片和《新青年》放在一起,又拿出那把榆木弓,指尖摩挲着“守静笃,观复明”六个字。
窗外,秋虫啁啾。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三更了。
三天后,青石镇的新式学堂,就要开学了。
这三天里,青石镇悄然变化着。程秋实和苏宛音先生已安顿在镇公所旁的小院。
苏先生话不多,常独自在祠堂内外走动,手指拂过新漆的门窗,眼神沉静;程先生则活力十足,拉着卢明远走街串巷,拜访有望送孩子入学的人家,逢人便讲新学的好处。
张老太爷又往祠堂运去了两车新打的桌椅,福伯带着伙计们清扫整理,直至夜深。
镇上的孩子们路过时,总要扒着门缝好奇地望一望——那空荡荡的堂屋,很快就要被他们的读书声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