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第5页)
他看见一个六岁的孩子站在烛光里,深褐色的眼眸澄澈如泉。
他问:“你是谁家的小儿?”
那孩子没有答。
但他知道答案。
——那是我家的孩子。
二月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渭水化冻的湿润、终南山初融的雪意、还有长安城一百零八坊袅袅升起的炊烟。
李世民负手立在窗前,听着身后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忽然觉得,二十年好像也没那么远。
长琴走后的第二十三天,景颐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扇碧纱窗,还是那张堆满卷帙的案几,还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只是这一次,老人没有批奏折。
他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脸微微侧向窗口的方向。窗外似乎有光,照在他布满细纹的脸上,把那些沟壑照得格外分明。
景颐站在原处,没有动。
过了很久,老人睁开眼睛。
他看向景颐。
那双曾经浑浊如蒙尘琉璃的眼睛,此刻澄明得惊人。而他依然老,依然疲惫,依然被岁月压弯了脊背。
但那双眼里的光,像夏夜最亮的那颗星。
老人没有问“你是谁家的小儿”。
他只是看着景颐,很慢、很慢地,弯起嘴角。
景颐醒来时,枕边湿了一小片。
他不记得自己哭了,他摸摸脸颊,干干的,可枕巾分明是潮的。
那颗鹰纹念珠静静躺在他掌心,温温的,不再烫手。
窗外,二月最后一天的长安,落了今春第一场细雨。
李世民在甘露殿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笔时听见檐外淅沥的雨声。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那棵柳树的芽苞已经长成细嫩的叶片,在雨中轻轻摇曳,翠绿如洗。
他没有梦见那个老人。
但他知道,老人还在那里。
在二十年后的那扇碧纱窗下,批着永远批不完的奏折,看着永远看不完的长安春天。
看着他亲手种下的柳树,一年年发芽,一年年抽枝,一年年亭亭如盖。
看着他家那个六岁的小儿,在烛光里仰着脸,深褐色的眼眸澄澈如泉。
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