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第4页)
李世民没有说话。
窗外,二月的风拂过殿角的柳枝,那些细嫩的鹅黄芽苞正在轻轻摇晃。
“我昨夜也梦见一个人。”李世民忽然开口。
景颐抬起脸,眨眨眼。
“是个老人。”李世民说,“他很累,批了一夜的奏折,手都在抖。”
“他看见叔叔了吗?”景颐问。
李世民沉默片刻。
“看见了。”他说,“他用我的眼睛,看见了我。”
景颐没有听懂。
他只知道,李叔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让人想靠得近一点的声音。
他于是又往前凑了凑,把小手覆在李世民搁在案边的手背上。
“李叔叔,”他说,“你累不累?”
李世民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温热的、覆在自己指节上的手。
六岁的孩子,手背还有圆圆的肉窝,指头短短的,连他半个手掌都盖不住。
“不累。”他说。
景颐点点头,好像很满意这个答案。
他收回手,从碟子里摸了一个蒸饼,咬了一口,含糊道:“师父不在,我以后天天来找李叔叔说话。”
李世民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好。”
此后景颐果然天天来。
有时是早上,趴在案边看他批折子,看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李世民便让内侍取来薄毯,盖在他身上。
有时是午后,带着李治和丽质一起来,殿中便热闹起来。李泰闻风而至,嚷嚷着“阿耶我也要听政”,被李世民一句“你把《汉书》读完了吗”堵了回去,蔫蔫地缩在角落里翻书。
有时是傍晚,景颐一个人来,也不说话,就坐在窗边,托着腮看殿外那棵柳树。
“看什么?”李世民问。
“看它发芽。”景颐认真道,“昨天才三颗,今天有五颗了。”
李世民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棵柳树确实在发芽。细嫩的、鹅黄的、米粒大小的芽苞,缀在深褐色的枝条上,在暮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他看了很久。
“景颐,”他忽然问,“你梦里那个老人,还在看你吗?”
“在。”景颐说,“每天都看。”
“你怕他吗?”
景颐想了想,摇头。
“他都不说话,只是看。”他顿了顿,“看久了,就不怕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想,二十年后的自己,坐在那扇碧纱窗下,批着一本又一本永远批不完的奏折,手腕酸痛,眼目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