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第2页)
昨儿是他把景颐捞上车的,今儿景颐却被他阿耶捞上马了。
李承乾与他并辔,见四弟神色,低声问:“怎么?”
“……没什么。”李泰收回目光,干咳一声,“就是觉得,景颐怪会挑地方的。”
李承乾看他一眼,没接这茬。
吐蕃使馆在朱雀街东第三坊,三进院落,门脸不大。自禄东赞去年入长安,这里便常有各色人等出入。有做皮毛药材生意的胡商,有礼部鸿胪寺的官员,也有从雪域高原风尘仆仆赶来的信使。
使馆门口,禄东赞亲自迎候。他今日换了身藕褐色吐蕃长袍,腰间系着银链,那串紫檀念珠就挂在银链上。见李世民策马而来,怀中拢着个穿兔毛坎肩的小小身影,他微微怔了怔,随即含笑抚胸。
“陛下一路辛苦。”
李世民翻身下马,顺手把景颐也抱下来。小家伙脚沾地时还晃了晃,被李承乾笑着扶住。
众人入了使馆正堂。堂中没有歌舞,也没有太多侍从,只摆了几张矮案,案上置着酥油茶、糌粑、风干肉等吐蕃吃食,还有一炉烧得正旺的炭火。
禄东赞亲自为每人斟上酥油茶。李泰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微皱,还是咽了下去。景颐小口啜饮,觉得有点像玄女姐姐从前从不知哪儿带回来的奶茶,只是少了蜜糖。
“陛下可知,”禄东赞放下茶壶,开门见山,“吐蕃高原,有一种东西,叫做火硝。”
李世民执杯的手微顿。
“高原寒冷,牛羊常冻毙。牧民们发现,有一种白土混着木炭点燃,能发高热、生猛火,比寻常柴炭旺数倍。”
禄东赞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铜盒,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这便是火硝,我们在雪山下挖到的。”
长琴目光落在那粉末上,纯度极高,远超中原所产。
“吐蕃愿将火硝献于大唐。”禄东赞合上铜盒,推至李世民面前,“三年,每年一千斤。作为交换,大唐需在松州开榷场,允吐蕃以马匹、药材换取茶叶、丝绸。”
李世民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酥油茶饮了一口,让那咸香醇厚的滋味在喉间缓缓化开。
“大论的条件,并不苛刻。”
禄东赞笑了:“因为吐蕃所求,从不是一时之利。”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赞普年方十三,却已立志,吐蕃要强大,不与大唐为敌,而要成为大唐最可靠的盟友。”
李承乾安静听着,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他看向父亲,见父亲神色平静,只点了点头:“朕需与朝臣商议。”
“自然。”禄东赞颔首,话锋一转,“除此之外,还有一件私事。”
他看向景颐。
“小郎君。”禄东赞声音温和,“那颗念珠,你可带在身上?”
景颐点头,从贴身荷包中取出鹰纹念珠,摊在小小的掌心里。
禄东赞望着那颗念珠,目光悠远,仿佛透过这颗紫檀珠子,看见了另一段时光。
“吐蕃传说,雪山神山上有一种鹰,生来便向最高处飞,至死方休。”他缓缓开口,“凡人在世间,也当如鹰,寻到属于自己的那座山,然后穷尽一生,飞向它。”
他顿了顿:“这颗念珠的主人,是我的上师。”
堂中静了一瞬。
“我幼时在雅砻河谷放羊,父母亡于疫病,族中无人肯收留。”禄东赞声音平淡,像在说旁人的故事,“上师路过河谷,见我一个人缩在羊圈里,三日没吃东西。他什么也没问,只把我抱上马背,带回了他那座小寺。”
“那座寺很小,只有三间屋,一尊铜佛,满院子晒的药材。上师白天教牧区来的孩子认字,夜里在灯下抄经。他抄经时,我就坐在门槛上看星星,他把星星的名字一个个指给我,那是天狼,那是参宿,那是北斗。”
景颐安安静静听着,攥着念珠的手渐渐松了。
“我跟着他二十年。他教我念经、认药、说汉话,教我吐蕃之外还有广阔的世间。”禄东赞的指尖轻轻拂过银链上的念珠,“二十年后,赞普召我入逻些,我再回寺时,上师已经病了。”
“他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捆干柴。眼睛却还亮,还认得我。”禄东赞顿了顿,嗓音微微低哑,“他把这串念珠一颗颗捻过去,念了一夜的经。念到这颗鹰纹珠时,他睁开眼,对我说,‘你该去长安了。有人在等你。’”
“我问他在等谁。他没答,只笑了笑,说:‘等到了就知道了。’”
禄东赞抬起头,看着景颐,目光温和如旧,只有眼角浅浅的细纹泄露了年岁与风霜。
“我等了很久,直到除夕宫宴,隔着满殿的灯火,远远看见你。”
他看着那个捧着念珠、眼眸清澈如泉的孩子,轻声道:“上师托我交托的人,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