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第3页)
景颐垂下眼帘,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鹰纹念珠。那双暗红的鹰眼,在正午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不再像血,倒像落日时分雪山尖那一抹温暖的余晖。
“……他叫什么名字?”景颐小声问。
禄东赞沉默良久,低声道:“久美。在吐蕃话里,是‘无畏’的意思。”
景颐把念珠轻轻攥住。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这颗珠子不那么沉了。
窗外,正午的日光朗朗照着,雪后长安,万里无云。
禄东赞直起身,为众人续上热茶,语气恢复如常:“火硝之事,陛下从容考虑便是。今日请诸位来,本就是为了这一面之缘。”
李世民点头,却没有立刻告辞。他看着茶碗中浮着薄酥油的热汤,想起方才景颐问的那句“他叫什么名字”。
是个叫“久美”的老人。
在雪山脚下教孩子认字、在夜里指星星给牧羊少年看。临终前,还惦记着有人等在千里之外的长安。
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三日后,朕给大论答复。”
禄东赞抚胸行礼,深深俯首。
回程的马蹄声踏破朱雀大街的残雪。
景颐仍然被李世民拢在身前。乌骓走得比来时慢,像是知道背上的孩子正有些犯困。景颐攥着那颗念珠,眼皮一点点往下坠,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小鸡。
李世民垂眸看他,放低了声音:“困了?”
“没……”景颐含糊应着,尾音却黏成一团。
身后,长琴策马跟上,将鹤氅解下递过来。李世民接过,裹在景颐身上。小家伙往那带着清冷梅香的氅衣里缩了缩,彻底睡着了。
李泰策马上前与父亲并辔,压着嗓子问:“阿耶,那位上师等的就是景颐吗?”
李世民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没有回答。
李承乾轻声道:“或许是,也或许不是。但禄东赞寻了这么多年,找到的是景颐。这便够了。”
李泰难得没有追问。
马蹄踏过积雪,发出细碎而有节律的脆响。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积着薄雪,在夕阳下泛着暖金。
长琴策马随行,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袖中避水珏静默无声。
东海归墟的潮汐,还有五十日。
夜深了,甘露殿只剩一盏孤灯。
李世民负手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只小小的铜盒。他想起那个叫久美的老人,想起他在雪山脚下抄经、指星星、收养无依的牧童。
也想起他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你该去长安了,有人在等你。”
李世民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仍旧不知道那个老人预见的、禄东赞寻找的究竟是什么。但他知道,此刻他的长安城里,有一个会因糖画弯起眉眼、会被爆竹声吓得缩脖子、会在师父面前嘴硬说“我才没睡”的孩子。
那孩子此刻正在凝云轩暖阁里,枕着那颗鹰纹念珠睡得香甜。
这就够了。
李世民将铜盒轻轻放在案上。
三日后,他会给禄东赞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