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第3页)
他完全沉浸在这从未体验过的、混合着雄壮、苍凉与激越的奇异氛围里,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曹操吟罢一段,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席间众臣,扫过连环战船,扫过茫茫大江,复又提高声量,其声更加激昂: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此句一出,席间文武多有动容。李世民亦是一怔。这求贤若渴之意,殷殷切切,与他“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之志,何其相似!
他望着曹操那于豪迈中透出真诚求索的侧影,心中那点因历史结局而生的疏离与批判,竟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对同道者的复杂理解。
景颐更来劲了,他虽然不懂“子衿”、“鹿鸣”的典故,但那“青青”、“呦呦”的叠词好听,节奏明快,他忍不住跟着小声哼哼起来,还模仿着曹操横槊的姿态,捡起地上一根不知谁遗落的短木棍,假装自己也有长槊,笨拙却努力地想要横起来。
曹操浑然不觉有两个跨越时空的旁观者,他已完全沉浸在自身情绪与创作之中,槊尖遥指南岸,声震夜空: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讌,心念旧恩。”
诗句由求贤转入更深沉的忧思与感怀。那“明明如月,何时可掇”之问,何尝不是对圆满功业、对理想境界的渴求与迷茫?
李世民听至此处,方才被带起的豪情稍敛,心中警钟微鸣。巅峰之上,月明至极,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这诗中流露的忧思,是诗人才情,还是这位一世枭雄,在志得意满之时,心底深处那一丝连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不安?
他看向曹操。月光下,曹操长髯飘拂,眼中映着江火,豪情之下,那细长的眼眸深处,确有一抹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沉郁。
而景颐,听到“忧从中来”,虽不明白具体忧什么,却也能感觉到气氛从刚才的纯粹激昂,变得稍微沉了一点。
他停下挥舞“木槊”,眨巴着眼睛看着曹操,小声对李世民说:“李叔叔,黑胡子爷爷好像有点不高兴了?”
最后,曹操深吸一口江上夜风,将长槊重重一顿,甲板发出“咚”一声闷响,吟出最后、也最为后世传诵的四句: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好!好一个‘天下归心’!”席间,一个清瘦的文士忍不住击节赞叹。众文武亦纷纷举杯,齐声贺道:“丞相雄才,天下归心!”
声浪震天,与江涛相应和。
曹操哈哈大笑,举槊向月,意态豪雄,仿佛天下已在掌中。
景颐也被这最后爆发的热烈气氛重新点燃,跟着众人一起“嗷嗷”叫好,举着他的小木棍乱挥,简直比正主还兴奋。
然而,就在这盛宴达到最高潮、豪情与信心似乎膨胀到极致的时刻,梦境毫无征兆地开始波动、淡化。
江月、战船、灯火、曹操那傲然的身影、文武喧哗……
一切如同被水浸湿的壁画,色彩迅速褪去、模糊、溶解。
“哎?怎么没了?”
景颐正挥舞木棍,忽然手上一空,眼前的壮丽景象消失,只剩一片旋转的黑暗,他着急地叫起来,“我还没看够呢!黑胡子爷爷的诗还没念完别的吗?”
李世民亦是心中一空,那澎湃的共鸣与复杂的思虑尚在胸中激荡,场景却已抽离。
他最后一眼,只瞥见曹操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那转瞬即逝的、微微眯起的眼眸,以及江对岸黑暗中,仿佛潜藏着无尽未知的、沉默的南岸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