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第2页)
脚下一实。
眼前豁然开朗!
没有茶楼,没有街市。他们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浩渺水面上。
不,是停在水中!
脚下是坚实厚重的木板,环顾四周,是如山峦般巍峨耸立的巨大船影,一艘连着一艘,以粗大的铁索连环相接,几乎铺满了整个江面。
船上旌旗招展,在带着湿气的夜风中猎猎作响,旗上赫然是个巨大的“曹”字。
夜空无云,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高悬,清辉洒下,将连环战船、如林樯橹、还有远处影影绰绰的南岸山影,照得一片银白。江水在船隙间流淌,泛着碎银般的光。
“这、这是……”李世民纵然心志坚毅,也被这突如其来、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景象震得心神摇曳。
眼前这支水师的规模,若与他平灭辅公祏时所倚仗的大唐舟师相比,自然远远不及。
他亲睹过艨艟巨舰如移动山岳,楼船层叠似水上城阙,那才是真正的帝国水师气象。
然而,此刻心中涌起的,并非轻视,而是一种更为深沉、近乎喟叹的激赏。
“虽不及我朝百一之盛,”李世民心中暗忖,目光却灼灼生辉,仿佛穿透了时光,“然此等开创气象,披荆斩棘之勇,何其壮也!”
景颐则完全被这新奇壮阔的景象迷住了。他忘了害怕,瞪大眼睛,小嘴微张,指着那些高耸的楼船和船上密密麻麻、甲胄反射着月光的兵士:“李叔叔!好多大船!比我们看的龙舟还大!亮晶晶的!”
就在这时,一阵浑厚豪迈的大笑声自前方最大的楼船顶层传来。
那笑声极具穿透力,带着志得意满的畅快,瞬间压过了江风与波涛声。
李世民与景颐循声飘去。
只见那艘最为巨大的楼船顶层,已被布置成临时的宴饮之所。四周燃着粗如儿臂的巨烛,照得灯火通明。
数十名文武僚属依序而坐,皆着锦衣,面前案几上陈列酒肉。主位之上,一人按剑而立。
此人身材不高,却极雄壮,面皮微黑,细目长髯,身着锦袍,外罩赤色大氅。虽已年过五旬,顾盼之间,目光如电,一股睥睨天下的枭雄气度沛然莫御。
正是曹操,曹孟德。
他手持一柄长约丈余、通体黝黑、矛头闪着寒光的长槊。
此刻酒意已酣,他离席起身,横槊立于船头,望着江中月影,万船灯火,文武济济,忽觉豪情满怀,不可抑制。
“吾持此槊,破黄巾,擒吕布,灭袁术,收袁绍,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天下,颇不负大丈夫之志也!”②
声若洪钟,在江面上回荡。文武皆屏息聆听,目露敬服。
景颐虽听不懂那些具体事迹,却深深被这气氛感染。他觉得这位黑胡子爷爷好威风!说的话好有力量!比说书先生讲的还带劲!
他忍不住也跟着挺起小胸脯,仿佛自己也能纵横天下似的,还兴奋地扯了扯李世民的袖子,激动地说:“李叔叔!这个爷爷好厉害!”
李世民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亲眼见此人此景,方知史书所载“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八字,是何等气象!
他扪心自问,若自己处于此番功业巅峰,面对此情此景,是否也能有这般挥洒自如、睥睨古今的豪情?
大概也会有的。他不自觉地被这股豪情感染,胸中块垒似被冲开,连日思虑的沉重暂且抛却,竟也生出几分“大丈夫当如是”的激赏与共鸣,嘴角不知不觉,也泛起一丝笑意。
此时,曹操将槊尖指向江心月影,朗声吟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③
诗句苍凉而慷慨,既有对人生短暂的喟叹,更有及时建功的迫切。李世民精通诗文,对这首《短歌行》自然喜爱。
此诗气韵,确非常人可及。
景颐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调子好听,抑扬顿挫,尤其是“慨当以慷”几个字,念得他小心脏也跟着一颤一颤的,竟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韵律,小脑袋一点一点,小手也跟着在空中轻轻打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