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第2页)
景颐看得入神。他能感觉到,这位帝君身上有种与师父相似又不同的气息。
师父的灵气清冷疏离,如高山雪;这位帝君的神威则厚重渊深,如无边大地。
许是看得太专注,他无意识间泄露了一丝自己的气息。
纯净、蓬勃、尚未被红尘沾染的先天麒麟瑞气。
坛上,大帝正在批阅一条格外粗壮的功德金线,忽然动作一顿。
祂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层层仪仗、百官、乐工,精准地落在了观礼区那个小小的月白色身影上。
十二旒轻轻晃动。
四目相对。
景颐心脏怦地一跳,下意识抓紧了李治的手。李治茫然地抬头看他,不明白小兄长为何突然用力。
帝君的目光在景颐身上停留了三息。那双隔着玉旒看不清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了然。
祂对景颐微微颔首。
一个极轻微的动作,却让景颐周围的空气都温暖了几分,仿佛有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他的头顶,颈间的玉佩也骤然温暖。
然后,帝君继续工作,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祭祀进入高潮。李世民亲手点燃祭天台上的青词表文,火焰腾起三丈,与光柱交相辉映。太常寺乐工奏响《咸池》,乐声宏大如潮,推动着所有愿力涌向光柱中的大帝。
约莫一刻钟后,考功簿光芒渐敛。帝君合上簿册,玉笏一收,那道贯通天地的光柱开始缓缓收缩。祂的身影随之淡去,最后化作一点清光,消失在漩涡深处。
漩涡闭合,金色音纹消散。
风重新开始流动,蝉鸣再度响起。
“礼成——送神——”
太常博士的声音带着沙哑。三百乐工奏完最后一个音符,余音在圜丘上空回荡许久,才渐渐融入夏日的风里。
百官山呼万岁,祭祀圆满结束。
李承乾松开紧握的掌心,这才发觉指尖冰凉。他侧目看向身旁的景颐,孩子正仰着小脸,怔怔望着大帝消失的天空,深褐色的眼眸映着朝霞,流光溢彩。
“景颐?”他轻声唤。
景颐回神,转头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小手兴奋地拽着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高明大兄,我看见啦!”
“看见什么了?”
“一个穿黑衣服、戴好多珠珠的伯伯,他对我点头啦!”景颐指着帝君消失的那片天空,比划着,“他还拿着好大好亮的本子,好多金线线飞进去……”
李承乾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蓝天流云,空无一物。他心中猛地一跳。
他不是第一次察觉景颐弟弟的不同。西市食楼的蹊跷平息,还有耶耶娘娘偶尔看向这孩子时眼中那抹深思……
都让他隐隐觉得,这位寄居宫中的弟弟,绝非寻常贵戚孩童。
而此刻,在这举国最庄严的祭祀大典上,在这连他都感到心神震撼的乐声与威仪中,景颐却说,他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人”,还得到了对方的颔首?
李承乾的背脊下意识挺得更直。他迅速环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他们这边的低语,然后用力握了握景颐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景颐,此话出去后,对任何人都不可再提,记住了吗?包括丽质和雉奴。”
景颐被太子哥哥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震住了,懵懂地点点头。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祭坛。父皇正在焚表,火焰映照着衮冕,威严如神祇。
他的心跳却快了几分。景颐看见的会是什么?与这祭祀有关吗?与父皇近来眉宇间那抹深沉的忧思有关吗?
仪仗回銮。景颐被嬷嬷抱上舆驾时,忽然心有所感,猛地回头。
圜丘边缘,一株百年柏树的阴影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青衣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