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第1页)
七月十五,望日。
长安城自清晨起,便笼罩在一层肃穆之中。各坊设祭,家家户户以素食新谷祭祖,纸钱青烟袅袅升腾,连西市的胡商都收敛了叫卖,在门前摆上一碟瓜果。
皇宫的祭祀设在大明宫东南的圜丘。
三层圆坛以白玉砌成,象征天圆地方。坛周按二十八星宿方位树青旗,坛上设天地神位,三牲六礼陈列有序。
太常寺乐工三百人环列下坛,着玄端礼服,持钟磬笙箫,静默如林。
景颐寅时就被唤起,长孙皇后亲自为他换上月白色的锦缎深衣,腰间束玄色绦带,配以那枚从不离身的羊脂玉佩。
丽质与李治亦着礼服,三个孩子跟着长孙皇后身后,乘舆驾前往圜丘。
“景颐,”舆车中,长孙皇后轻声嘱咐,“稍后无论看到什么,莫要出声,莫要乱动,抓紧雉奴的手。”
她目光温和,话里却带着郑重。
景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想起昨夜梦见师父在一片漆黑的山谷里拨弦,弦音荡开时,许多模糊的影子从地底浮起,对着仅有的一道光束作揖。
卯正,日出东方。
李世民登坛,着十二章衮冕,玄衣纁裳,佩大圭,执镇圭。初阳金光镀在他身上,天子的威仪与此刻的虔诚浑然一体。
长孙皇后率后宫与宗室、命妇于下坛东侧,皇子公主们在更外围的观礼区。
太常博士立于乐工前,深吸一口气,举麾。
“吉时到——迎神——”
三百乐工齐奏《云门》。
正是景颐那日点拨过的段落。钟声雄浑如大地初开,磬声清越似清风过隙,萧管沉沉而下,瑟弦袅袅而起。
这一次,所有的滞涩尽去,整部乐章如一条银河,从坛上奔涌,携着无数人的愿力与念想,直上九霄。
景颐睁大了眼。
常人只见香烟升腾,乐声庄严。在景颐眼里,那乐声竟在空中凝出了淡金色的纹路,如同师父抚琴时偶然在弦上荡开的灵光涟漪。
这些音纹交织上升,在虚空中缓缓旋成一个巨大的、若隐若现的漩涡。
漩涡深处,有清光透出。
起初只是一点,随即迅速扩大,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纯净、肃穆、带着无法言喻的古老威压。光柱中,隐约可见宫阙虚影,仙官侍立。
坛上,李世民率百官三跪九叩,诵读祭文。他声音沉稳有力,每个字吐出,都有一缕淡紫的帝王气运融入乐声的金纹中,让那光柱愈发凝实。
光柱中央,一道身影渐渐清晰。
景颐屏住呼吸。
那是位身着玄色帝王冕服的神祇,冠冕十二旒垂下,遮住半张面容,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与薄唇。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似有若无的青色光晕,右手持玉笏,左手虚托一本摊开的、光芒流转的巨册,是地祇考功簿。
地官大帝,清虚帝君。
帝君降临的刹那,整个圜丘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风停,蝉噤,连飘扬的青烟都定格成笔直的线。唯有乐声与祭文声仍在流淌,汇入大帝周身的光晕中。
祂开始工作。
没有多余动作,玉笏轻点,考功簿自动翻页。
无数极细的、常人不可见的淡金色丝线从长安城各处,家家户户的祭坛、佛寺道观的法会、甚至荒郊野坟的孤烟,汇涌而来,没入簿中。
那是众生今日的祈愿、忏悔、追思与功德。
帝君的目光淡漠地扫过这些丝线,偶尔在某条上停留,指尖微动,或加持一缕清气,或抹去一缕浊色。
祂的工作高效、精确,不带丝毫情绪,如同天道本身在履行既定的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