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第3页)
乐工们重整气息,又奏。可到了那处转折,箫声依旧略显凝滞,与厚重的钟磬总差一丝契合。
“唉……”裴亶叹气。
景颐在门外听得入神,他不懂乐理,但那不契合的感觉在他耳中异常鲜明。
就像流云境的仙鹤偶尔飞歪了队形,他看着就别扭。他无意识地跟着那旋律哼起来,试图在心里把歪掉的地方掰正:“嗯……这里应该,往下沉一点点,像石头落进深潭,然后等钟响了再起来……”
他哼得极轻,几乎只是气音。但调子里有种奇异的笃定,几个细微的音高变化,竟暗合了某种更古老、更自然的韵律节奏。
那是他偶尔听长琴抚弄太古残谱时,无意间记下的乐感。
门内,裴亶猛地抬头!
“谁?!”他霍然起身,几步跨到院门边。
廊下,嬷嬷内侍们慌忙行礼:“见过裴乐正。”
裴亶却一眼看见了被丽质挡在身后、还保持着哼唱口型的景颐。孩子衣着精致,面容灵秀,尤其那双眼睛,澄澈得仿佛能映出乐器上流动的光。
“刚才是……小郎君在哼曲?”裴亶声音有些发颤。
景颐见这老爷爷胡子都白了,眼神急切地像要吃了自己,往丽质身后缩了缩。
丽质忙道:“裴公,这是景颐弟弟,母后让我们在此观赏,可是打扰了?”
“不不不……”裴亶摆摆手,目光仍锁在景颐脸上,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小郎君,你方才哼的……能否再哼一次?就最后那两句。”
景颐感觉到他情绪缓和了下来,胆子大了点:“就是,嗯……咚——沉下去,等当——响了,再嗡——浮起来……”
他边哼边用手比划,模拟音高起伏。没有词,只有最纯粹的韵律直觉。
裴亶听着,眼底的光越来越亮。待景颐哼完,他竟不顾礼仪,一把抓住景颐的小肩膀,被嬷嬷轻咳一声才松开,激动得胡子直抖:
“妙!妙啊!正是此意!商转羽,非直坠,乃石落深潭,需那一下沉透的余韵,待钟磬之波漾开,再起新声……老朽钻研《云门》四十余年,竟不如稚子一语道破天机!”
他猛地转身,对乐工高声道:“都听见了?按小郎君这感觉再来一次!箫声,沉下去!等!等钟响!”
乐工们虽茫然,但依言重奏。这一次,那箫师刻意压住气息,在转折处留出一刹珍贵的空白,待钟磬轰鸣的余韵漫开,才缓缓托起后续旋律。
嗡……
堂内空气仿佛都随之震动。先前那滞涩感豁然贯通,整段乐曲如活水般流淌起来,庄重中竟透出一丝天地交感的宏大意味。
“成了!成了!”裴亶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景颐,郑重地、深深地长揖到地:“老朽……拜谢小郎君指点迷津!此恩此德,太常寺上下没齿难忘!”
景颐被这大礼吓了一跳,躲到丽质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眨巴着。他不明白老爷爷为什么这么激动,他只是觉得那样吹比较好听呀。
“裴公!”嬷嬷连忙上前扶起,温声提醒,“皇后殿下还在等小郎君回去用点心呢。”
裴亶醒悟,忙收敛情绪,但看景颐的眼神已截然不同。他小心翼翼地问:“小郎君可曾习乐?师从何人?”
景颐摇头:“没有呀。就是听师父弹琴,有时候做梦也会听到好听的歌。”
做梦……裴亶心中震撼更甚。
他忽然想起月前宫中隐约流传的凝云轩仙长之说,再看这孩子通身灵气,隐约明白了什么,不敢再多问,又深深一揖:“今日蒙小郎君点拨,老朽与太常寺上下,感激不尽。”
回立政殿的路上,丽质好奇地问:“景颐弟弟,你怎么知道那里该那样唱呀?”
景颐自己也说不清,挠挠头:“就觉得,那样才对劲。像树上果子熟了就该掉下来,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王嬷嬷与内侍对视一眼,将今日之事牢牢记下。
当夜,长孙皇后听罢王嬷嬷面带惊色的详细禀报,静坐良久。
她铺开宣纸,提笔将此事记下。
写到“景颐闻《云门》而正其音,裴亶谓之天授……”时,笔尖悬停,一滴墨悄然洇开。
她望向窗外星空。那里,长琴留下的弦音正与夜风交织。
半月后,便是中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