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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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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离开后的第三天,连队收到了下一批信件。

邮差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背着一个磨得发白的帆布邮袋。他走进连部时,沈擎苍正在和王石头核对弹药清单。

“沈连长,有你们连的信。”邮差从袋子里掏出厚厚一沓,放在桌上,“这次不少,还有几封是加急的。”

沈擎苍点点头,叫□□来分拣。

信在桌上摊开,像一片片羽毛,轻飘飘的,却承载着最沉重的情感。□□熟练地按人名分类,嘴里念叨着:

“赵大牛两封,一封家书,一封……像是未婚妻的?”

“王石头一封,还是家里来的。”

“老猫有一封,字迹很工整,不像他家人写的……”

“咦,沈连长,你也有一封。”

□□递过来一个信封。纸是淡黄色的,很薄,上面用钢笔写着:“山西八路军独立团三营二连沈擎苍亲启”。字迹清秀,但透着一股力道。

沈擎苍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他先把其他信件一一分发给战士们——这是连队最安静也最动人的时刻。识字不多的战士们围坐在一起,让□□或赵大牛念信;识字的则找个角落,独自享受那片刻的私密。

王石头这次的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念完后,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封信折了又折,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

“家里出事了?”赵大牛小声问。

“不是。”王石头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娘说……娘说村里组织妇女识字班,她也报名了。她说,等我回家,她就能给我写信了。”

就这一句话,让周围几个战士都红了眼眶。在这个文盲率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年代,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说要学识字,要给前线的儿子写信——这背后是多少个夜晚在油灯下的努力,是多少次握笔又放下、放下又握起的坚持。

沈擎苍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坚硬的地方又软了一分。

等战士们散去了,他才回到自己屋里,拆开那封信。

信是他在上海读书时的老师寄来的,姓徐,一位曾经留学日本、后来投身教育的老先生。沈擎苍离家参军后,只给徐先生写过一封信报平安,没想到老先生还记得他。

信的内容不长,但字字千钧:

“擎苍吾徒:见信如晤。惊闻你弃学从军,初觉惋惜,细思则感欣慰。国难当头,书生岂能独善其身?你在前线杀敌,我在后方育人,皆是报国。”

“近日,我在课堂上讲《诗经》,至‘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时,总想起你。不知你现在可有同袍?可有人与子偕行?”

“上海已沦陷,租界虽暂安,然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之学校已被迫停课,现与几位同仁在难民所教授儿童。每日见流离失所之孩童,听轰炸之声由远及近,深感个人之渺小,亦感教育之紧要——若下一代无知无识,纵使抗战胜利,民族复兴亦无从谈起。”

“你常问我,读书为何?当时我答:为明理,为修身,为治平。如今我要加一条:为在黑暗处点一盏灯,哪怕只能照亮三尺之地。”

“前线凶险,务须珍重。若有闲暇,可来信告之近况。师生一场,情谊永在。”

落款是:“师,徐怀谨。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三日。”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附:随信寄去《左传》一册,望在战火中不忘读书。”

沈擎苍把信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心里。徐先生是他少年时期的精神导师,那个总是一身长衫、说话温文尔雅的老先生,如今在沦陷区的难民所里教孩子们识字——这是怎样一种坚守?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徐先生,是在学校的图书馆。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梧桐叶洒在书架上。徐先生对他说:“擎苍,你性子刚烈,这是优点,也是缺点。刚则易折,你要学会在原则之下,留一分柔软。”

当时他不甚理解。现在想来,徐先生说的是对的。这半年来,他确实学会了“柔软”——不是软弱,是对生命的敬畏,是对普通人苦难的感同身受。

而这种改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林晏。

那个来自未来的年轻人,用他不合时宜的珍视生命的态度,像水滴石穿一样,一点一点改变着沈擎苍。起初是警惕,后来是好奇,再后来是接受,现在是……怀念。

是的,怀念。

林晏才走了三天,沈擎苍已经不止一次在训练场上、在会议上、在深夜查哨时,下意识地寻找那个清瘦的身影。听到一个新奇的想法,他会想:林晏会怎么说?遇到一个战术难题,他会想:林晏会有什么思路?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沈擎苍带兵多年,手下战士来来去去,牺牲的、调走的、晋升的,他从未如此惦念过一个人。

或许是因为林晏太特殊了。

他来自一个沈擎苍无法想象的未来,带着那个时代的智慧和局限,莽撞地闯进这个最残酷的年代。他不懂战争的规则,却最懂得生命的价值;他没有实战的经验,却有超越时代的视野。

更重要的是,他是唯一知道沈擎苍所有秘密的人——知道他在夜深人静时会看书,知道他左手手腕上那道伤疤的来历,知道他对牺牲战友的愧疚,知道他坚硬外壳下那些不为人知的柔软。

这种“唯一性”,构成了一种特殊的纽带。

沈擎苍收起信,从床下的木箱里翻出徐先生寄来的《左传》。书很旧了,封面磨损,但保存得很好。翻开扉页,徐先生用毛笔题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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