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第1页)
第一场雪融化后,山路上出现了邮差的身影。
在1937年的山西战场,这是一件奢侈的事——战火把一切都切割得支离破碎,连时间都变得不确定,更别提那些跨越封锁线的信件。但边区邮政系统还是顽强地运转着,像血管一样连接着前线与后方,战士与家乡。
林晏收到第一封信时,正在修订《时间战法》的初稿。信封很粗糙,边角磨损,上面用毛笔写着:“八路军独立团三营二连林晏同志收”。没有寄件人地址。
他拆开信,只有一张巴掌大的纸,字迹潦草但用力:
“林晏吾儿:见字如面。自你离家,已三月余。北平沦陷,学校南迁,我和你母随校至长沙。此地尚安,勿念。听闻山西战事惨烈,日夜忧心。你自幼体弱,切莫逞强。若有机会,设法来后方。父母在,不远游,望体谅为盼。父字。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日。”
落款是林晏记忆中父亲的字迹,但日期让他愣住——十一月二十日。今天是十二月十五日,这封信在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这封信来自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父亲”。穿越到1937年后,林晏一直避免思考这个时代的“家人”问题。他是凭空出现的,没有过往,没有来路。但现在,一封信把他拽进了一个他必须面对的现实——在这个时代,有人正为他担忧。
“林干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团部开会,连长让你过去。”
林晏把信折好,塞进贴身口袋。纸片的边缘摩擦着皮肤,像一道无声的提醒。
会议是关于春季反扫荡的部署,但林晏的心思有一半飘在别处。他想起2026年的父母——他们现在应该在做什么?发现儿子失踪后,他们报警了吗?哭了吗?还是仍然在每天拨打那个永远不会接通的电话?
“林晏。”沈擎苍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的意见?”
林晏定了定神:“根据最近的情报,岛国军正在建立更精确的时间控制系统。他们缴获了我们的一些教材,可能在研究反制措施。”
“所以下一阶段,我们要升级‘时间灰烬’战术。”团长总结,“林晏,你需要拿出新方案。”
散会后,沈擎苍单独留下林晏。
“你刚才走神了。”沈擎苍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观察。
林晏犹豫了一下,掏出那封信。
沈擎苍看完,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林晏实话实说,“写信的不是我真正的父亲,但……在这个时代,他就是。”
这是一个悖论。林晏来自未来,但在这个1937年的时空里,他有一个完整的过去——有父母,有家庭,有他从未经历但真实存在的记忆。这些记忆不属于他,却定义了他在这里的身份。
“你从没提过家里的事。”沈擎苍说。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林晏看着窗外,“我说我从未来来,你们信了。但有些事,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比如,那个在长沙的“父亲”长什么样?母亲呢?他们有几个孩子?林晏在这个时代的“自己”,原本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藏在一段他不曾拥有的记忆里。
“你可以回信。”沈擎苍建议,“至少报个平安。”
“回什么?”林晏苦笑,“说‘爸,我在八路军打鬼子,一切都好’?可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沈擎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写你真实的情况。你在做什么,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父母要的,无非是知道孩子还活着,在想什么。”
这话简单,但触及了某种真实。林晏点点头。
那天晚上,在油灯下,他铺开信纸。毛笔在手里感觉陌生,但当他开始写,字迹竟然出奇地流畅——这个时代的“林晏”应该就是这样写字的。
“父亲大人敬禀:儿已收到来信,展信涕零。儿现在山西八路军中,担任文化干事,教战士们识字读书,也参与一些侦察工作。此地虽苦,但同志们待我甚好,勿念。”
他停笔,想了想,继续写:
“儿在此所见,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每日与战友们同吃同住,方知国家危难至此。儿虽自幼体弱,但在此地,反觉身体日渐强壮。父亲常教导‘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儿今始解其意。”
这些字句自然流淌,仿佛不是他在写,是这具身体深处的记忆在代笔。写到动情处,眼眶竟有些发热。
“长沙遥远,路途艰险,儿暂不能前往。待驱除日寇,山河重光,儿定当返乡,侍奉双亲膝下。望父母保重身体,勿以儿为念。”
落款:“不孝儿林晏叩首。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五日。”
写完后,他看着那些字,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封信,能寄到吗?从山西到长沙,要穿越多少封锁线?要走多少天?
也许永远到不了。也许到达时,收信人已经不在了。
战争的残酷,不仅在于战场上的生死,更在于这种彻底的不确定性——你不知道你的话能否传到,不知道你牵挂的人是否平安,不知道明天和永别哪一个先来。
林晏把信交给□□:“能寄出去吗?”
□□看了看地址:“长沙……很远。但邮政的同志会想办法。”
“需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