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第1页)
深夜的山坳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林晏是被冻醒的。他蜷缩在那条薄毯下,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2026年北京的冬天有暖气,出租屋再冷也有厚羽绒被。而这里的寒冷是另一种东西——它从地面往上渗,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钻进骨髓里。
他悄悄坐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周围。战士们挤在一起睡,用彼此的体温取暖。李铁柱和王石头背靠背,呼吸平稳。所有人都睡得沉,这是一种在长期疲劳和随时可能惊醒的状态下锻炼出来的睡眠能力。
林晏没有这种能力。他的身体还保持着现代都市人的节律——需要安静、舒适、有安全感的环境。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轻轻站起来,想活动一下冻僵的身体。脚底的水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出声,只能咬着牙,蹑手蹑脚地往山坳边缘走去。
月光很亮。1940年代的华北,没有光污染,月光足以照亮山路。林晏走到一块大岩石后面,这里避风,也隐蔽。他坐下,脱下鞋——那双已经磨破的现代运动鞋,在粗砺的山路上走了两天,鞋底快磨穿了。
脚底的情况很糟。四五个水泡,有的破了,流出淡黄色的液体,周围红肿。这在现代只需要一双创可贴,但在这里……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背后响起,很轻,但林晏还是吓得一哆嗦。他猛地回头,看见沈擎苍站在月光下。
连长没睡。他披着件破旧的军大衣,手里拿着那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显然刚查完哨回来。
“我……脚疼,睡不着。”林晏老实说。
沈擎苍走过来,蹲下身,借着月光查看林晏的脚。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不早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实务性的不赞同。
“不想麻烦别人。”
“麻烦?”沈擎苍抬眼看他,“等明天行军,你走不动了,拖慢整个队伍的速度,那才是真的麻烦。”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针线、一小卷干净绷带,还有个小铁盒。铁盒里装着黑色的药膏,气味刺鼻。
“脚伸过来。”
林晏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做了。沈擎苍的手很粗糙,但动作异常轻柔。他用针挑破未破的水泡,挤出液体,然后涂上药膏。药膏冰凉,但很快就有一种灼热感。
“这药……”林晏忍不住吸了口气。
“土方子,消炎止痛。”沈擎苍说,手上动作不停,“疼也得忍着。明天要走的路更难。”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林晏看着沈擎苍专注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安静地接触。没有战场上的喧嚣,没有命令与服从的框架,只是一个年长者照顾一个伤者。
“连长,”林晏轻声问,“你总是不睡觉吗?”
沈擎苍顿了顿:“睡。只是睡得浅。”他缠好最后一圈绷带,“带兵的人,得知道什么时候该醒着。”
他把林晏的鞋递回去。那双已经不成样子的运动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突兀——流线型的设计,轻便的材质,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这鞋不行了,”沈擎苍说,“明天给你找双草鞋。虽然磨脚,但比这个耐穿。”
林晏穿上鞋,脚底的疼痛确实减轻了些。他试着站起来,走了几步。
“谢谢连长。”
沈擎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走路的姿势,眉头又皱起来:“你走路的方式不对。”
“什么?”
“重心太高,脚步太飘。”沈擎苍站起来,示范了一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微屈,脚步落地时很轻,但很稳,“要这样。山路上,每一步都要踩实,但不能用死力。得像猫一样。”
林晏试着模仿,但总感觉别扭。他的身体已经定型了二十三年,要改掉这些习惯并不容易。
“慢慢来。”沈擎苍罕见地没有批评,只是说,“但得尽快。三天后,我们要穿过岛国军的封锁线。到时候,一点声响都可能要命。”
封锁线。这个词让林晏心里一紧。
“我们……要去哪?”
“回主力部队。”沈擎苍简单地说,“我们出来侦察的时间到了,得把情报带回去。但岛国军在几条主要道路上设了卡,我们得绕路,走山路。”
他看向林晏:“到时候,你得自己走。没人能背你,也没人能等你。”
林晏点点头。他知道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沈擎苍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石子滚落的声音。
两人的身体同时绷紧。
沈擎苍迅速抬手,示意林晏噤声。他把枪端起来,猫着腰,无声地移动到岩石边缘,向外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