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第1页)
屏风内外的两个人都没能真正安睡。
李慕仪是警惕与思虑交织,而萧明昭……或许是终于卸下部分心防后的短暂松弛,抑或是连日压力下的疲惫反噬,竟真的在红烛燃尽前沉入了浅眠,只是呼吸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天色未明,萧明昭便已起身。外间细微的动静让李慕仪瞬间清醒,但她没有动,只是闭眼听着内室传来轻缓有序的洗漱更衣声。萧明昭没有唤她,也没有让人进来伺候,一切都在近乎无声中进行。
直到一切收拾停当,萧明昭才绕过屏风,站在暖阁外。她已换上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洗去了昨夜的浓妆,更显眉目清晰,只是眼底那抹惯有的冷冽重新凝结,仿佛昨夜那短暂的、流露一丝疲惫与认可的瞬间从未存在。
“起身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早膳后,随本宫去书房。”
“是,殿下。”李慕仪应声而起。她没有问为何要去书房,也没有表现出一夜未眠的倦怠,迅速整理好自己略显褶皱的青色襕衫——这身衣服还是昨日大婚前的样式,与这奢华的新房格格不入。
早膳是分开用的。李慕仪在自己的东厢用了简单的清粥小菜。她注意到送膳的仆役换了一个生面孔,动作依旧恭敬无声,但眼神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知道,从昨夜开始,她在这座府邸里的“地位”和“受关注度”已经悄然改变。
书房位于正院西侧,并非昨日赵管事提及的“封闭院落”,而是一处独立的、守卫明显更加森严的精致楼阁。进入前,两名面无表情的带刀侍卫仔细检查了李慕仪周身,连袖袋和靴边都没有放过。
书房内部空间阔大,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整齐码放着书籍卷宗,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防蠹草药气味。临窗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其上文房四宝井然有序,还有几份摊开的奏折和公文。另一侧设有一张较小的书案和座椅,显然是给幕僚或近臣准备的。
萧明昭已经在主位坐下,正拿着一份奏折在看。她示意李慕仪在对面小案后落座,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漕运总督薛汝成的急报,以及户部、沿途相关州府近三年的漕粮转运记录、损耗账目,还有御史台此前弹劾的部分卷宗副本,都在那边。”她指了指小案旁边堆起半尺高的一摞文书,“给你两个时辰,看完,理出脉络。然后,详细说说你昨夜提到的‘打草惊蛇’之策,如何施行。”
命令简洁明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李慕仪没有多说,点头应是,随即走到那堆文书前,开始快速翻阅。她阅读的速度极快,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迅速捕捉关键信息:数字、人名、地名、时间节点、矛盾之处。大脑则如同高效运转的处理器,将杂乱的信息分类、对比、关联,构建出关于昭国漕运系统的基本模型,以及此次“异常损耗”背后可能隐藏的利益链条。
两个时辰后,李慕仪放下最后一卷文书,闭目沉思片刻,整理好思路。
“殿下,”她开口,声音平静,“漕运之弊,积重难返。此次春漕损耗异常,据账目所示,主要集中在淮安至德州段,以‘仓耗’、‘水渍’、‘船损’及‘人工折损’名目报备,数额巨大且分配均匀,几乎每个环节都有‘合理’增长,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分摊风险,避免某一处过于扎眼。”
萧明昭从奏折后抬起眼,示意她继续。
“表面看,是沿途官吏层层盘剥,中饱私囊。但臣细查历年对比及关联人事发现,近三年,此段漕运相关的几个关键职位人事变动频繁,且新任者多与朝中几位大人门生故旧关联密切。尤其是漕运监察御史一职,两年内换了三任,现任御史王瑄,其座师正是……户部右侍郎周廷芳。”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萧明昭的反应。萧明昭神色不动,只淡淡道:“周廷芳是太后的远房表侄,也是齐王(皇帝庶长子)的坚定支持者之一。”
李慕仪心中了然,这潭水果然很深,直接牵扯到了后宫与皇子之争。“如此一来,事情便明了些。此次损耗,恐非单纯的贪腐,更可能是有人借漕运之便,挪用或截留漕粮,以为他用。甚至……是在为某些不可言说之事储备钱粮。”
她没有点明“不可言说之事”是什么,但萧明昭自然明白——夺嫡需要资源,巨量的资源。
“你的策略。”萧明昭叩了叩桌面。
“打草惊蛇。”李慕仪展开一张她刚才顺手绘制的简易关系图,“第一步,明发谕令,殿下以协理户部清查漕弊之名,要求漕运总督薛汝成及沿途相关知府、知县,十日内重新详核今春漕粮损耗细目,并附上仓廪出入记录、船工名册、沿途气候水文记录等佐证。同时,暗中派人快马加鞭,将一份略有不同的‘核查要求’及一份‘暗示朝廷已掌握部分实证、令其自查戴罪立功’的密函,分别送至几位关键人物手中,尤其是那位王瑄御史,以及淮安知府刘勉——此人账目做得最‘漂亮’,但也最可能心中有鬼。”
“信息不对称,制造恐慌。”萧明昭微微颔首。
“是。他们不知殿下掌握了多少,更不知同伙是否已先一步‘招供’或反水。人心惶惶之际,必有动作。或急于抹平痕迹,或暗中串联,甚至可能……互相攻讦以自保。”李慕仪继续道,“第二步,引蛇出洞。殿下可同时以‘体察下情、试行新政’为由,选派几位出身干净、精明强干的年轻官员或王府属吏,以‘漕运新政观察使’的名义,分赴关键节点。这些人不直接查账,只观察、记录漕运日常运作、民生舆情,并有权调阅非核心的公开文书。此举既是安抚,也是施加持续压力,更可让我们的眼睛深入到基层。”
“顺藤摸瓜?”萧明昭问。
“待他们自乱阵脚,必有破绽。或是紧急调运钱粮填补亏空,露出马脚;或是暗中销毁证据时被我们预先安排的人察觉;或是迫于压力,有人试图向殿下‘投诚’,提供线索。届时,再集中力量,直击要害。关键在于,殿下需掌控好节奏,既要让他们感到压力,又不能逼得太紧导致狗急跳墙,毁掉所有证据,甚至引发更不可控的乱子。”
萧明昭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策论中的经济捆绑与人心操控,你用在此处,倒是巧妙。”萧明昭终于开口,目光锐利地看着李慕仪,“你对此类官场博弈、人心算计,似乎格外熟稔?”
又来了。对能力来源的探究。李慕仪面不改色:“臣惶恐。不过是设身处地,揣摩那些官吏在巨大利益和身家性命之间的权衡罢了。人性趋利避害,古今皆然。至于些许机巧,亦是读书时从史书中前人得失揣摩而来。”
萧明昭不置可否,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道:“此策可行。具体执行细节,本宫会安排。你需要拟一份详细的章程,包括谕令、密函的措辞要点,观察使的选派标准、职责范围、汇报机制,以及可能出现的情况及应对预案。明日此时,交予本宫。”
“是。”李慕仪应下。这是一个繁重的任务,但也是展示她细致执行能力的机会。
“此外,”萧明昭语气稍缓,“你既已为本宫效力,有些场面也需走动。三日后,安国公府有一赏花宴,给本宫递了帖子。你随本宫同去。”
安国公府?李慕仪迅速从记忆中搜寻。安国公是开国元勋之后,爵位显赫但近年并无实权,属于清贵勋戚,常举办此类雅集,是京城高门交际的重要场所。萧明昭带她去,显然是要将她正式引入京城的上层社交圈,也是向外宣告这位“驸马”并非纯粹摆设。
“臣遵命。”李慕仪垂首。这是个机会,可以接触到更多人物,或许……也能在谈笑风生间,探听到一些关于陈年旧事的蛛丝马迹。陇西李氏虽已没落,但毕竟曾是望族,京城中总有老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