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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沉默的人(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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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责怪我吗?可她如果不因此受罚是不会懂得道理的。有的考验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知道这不是她的错,可这也算是成就她宽恕的心灵的机会。”一整个早晨,一有空闲奥菲莉娅就回想着昨天的事:她在夜里巡逻时发现乌列尔不在房间。她没有告诉别人,独自翻过了院后的小坡,走到荒凉的老墓地里,才在一间她差点错过的堆放工具的小屋里发现这个睡着的孩子。

奥菲莉娅一晚没怎么睡好,想的倒不是这件孩子玩闹造就的小事。“我有极大的责任……主要是对她有责任,是的,毕竟没有更严重的事了,我已经放任过一个恶魔找上她了,让她早早丢了追求高尚幸福的资格,这才是现在这种局面的悲哀所在。”她闭上眼却仿佛还睁着,看见了漆黑的天花板上显出的一双可怖的眼睛。她知道不害怕这一切、不去怪罪自己是不可能的了,一切从那个孩子拥有了一只带来不幸的眼睛开始。

“上帝赐予过我机会,可我还是无法阻止不幸在自己身边生长。我们该怎么办呢?”她在夜里想着,害怕自己毫无悔过地睡着。她像每一位母亲一样把孩子生命中的不幸当作了自己的不幸,日夜追问应该怎么办才好,提前替孩子尝到了他们还未体悟也不一定会接触的生活上与生命中的种种痛苦,甚至快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她分不清哪些难题是他们会遇到的,于是把一切都设想罗列出来,好让自己不去细想自己认下的罪过,而同一切忘记自己童年的母亲一样想不通孩子们除了衣服和面包以外到底还想要什么。

她想要看见每一份痛苦,但她对这件事也没办法有深刻的坚持。

跟着做完弥撒,用过早餐,奥菲莉娅还要站在安妮身边和教区来的神父交谈一会儿,再好和这位院长说说话。作为生活主管的奥菲莉娅过不了太久就是下一任院长了,她因此要提前了解院里的运营、规程,尤其经济方面的问题,她对此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等你熟悉了流程就会发现一切对你而言太简单了。”安妮安慰她说。

“不,我可还有太多要学的了,况且我也不算年龄最大经验最足的。问题也不在这里,您想想,除了学一些新的东西,我换了一个位置就又要在这个位置重新了解这群孩子才行。”

“那样的话就没人能胜任这个职位了。别在这方面苛求你自己,如果你想要了解每一个复杂的孩子,你从哪来的精力呢?你要知道我们就像是寄宿学校的校长呢,要关注每个孩子是不可能的,要关注部分孩子也是不太能的……终其一生你最该去了解的是你自己。”

安妮维持着前辈的教育人的语气,但她也喜欢奥菲莉娅这样幼稚的想法,为这种谦逊和单纯感慨她确实是一个美丽又善良的女人。奥菲莉娅前半生因为饱受苦难折磨,终于换来了一身忧愁的气质。她确实坚信着教义,可她最初在大家的眼里显得软弱而太缺乏对生命的热情。但安妮相信这个曾几度想向她倾诉苦楚却总一言不发离开的沉默的女人。“这个女人多痛苦就有多坚韧;她不祈求我懂得,不告诉我她的感情是明智的,要是我不能懂得她,我也会怪罪自己的。可她也有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怕我传出去才不敢说而已。唉,那又如何呢?她至少已经敢向我提出要求,替孩子取名字甚至是做出一些艰难的决定了……虽然谁也不知道那是否正确。只有上帝知道。”

“我知道了。啊,我想我得走了,孩子们要上课。”奥菲莉娅回答。她把安妮当成老师,有时甚至当成自己的母亲。

“那也是我一直提醒你的一点,你没法什么都亲自去做,挑你认为最重要的就好,否则物极必反。嗯,我们肯定得再引进不少教师来才行的,我们总不能期待每一个要在这里成年的孩子自愿留下来啊。”安妮说,拍拍奥菲莉娅的肩,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奥菲莉娅喜欢亲自带大孩子们念拉丁文或者别的什么语言,一方面她曾受过好的教育有这样的能力,不这样做太浪费了;一方面她相信劳动的意义,不放任自己埋没在闲适和享乐之中。虽然她对谁也没有承认过这其中确实有一些骄傲或炫耀的成分在。

这个讲课用的小房间里除了年龄大一些的孩子,还有一些对故事感兴趣的年幼的孩子,他们大多连母语的语法都还没学明白,只是觉得奥菲莉娅用外语念书的声音很好笑就挤着来听了。

乌列尔是其中之一。她通常一个人走来听课,又因为一个人太单薄,总是最后才挤进房间的小门;又因为最后一个进来,她只好垂着脑袋,到最后一排去。大家坐在房间里排好的整齐的小矮凳上,前后摇晃着身子,张望着迎进阳光的那几面大窗。这间特意挑选出的漂亮房间应该很亮堂才对,但在乌列尔的眼里这里可太暗沉了。她就像睡梦里的人一样看不清这里的一切,觉得自己在一片奇幻的灰色的雾里。在孩子的眼里那是一种早晨醒来能看见的,在远处扭动跳舞,像大鸟一样的雾气。

而这一切感受只是源于她太倒霉了。她最后一个进来,走去房间的最里边,想占据一个自己的小角落。可她没有想到这里少了一个凳子——整个教室偏偏只少了这里的一个凳子。单纯的孩子们安稳地窃喜着。这里偏偏只少了她的位置。

可惜乌列尔本不是一个太敏锐的孩子,更不是一个勇敢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是可以捍卫自己的权益的。她还思索不出这将对她带去的伤害以及于她的含义。

一个自觉被侮辱与损害过的人除了憎恨别人以外,也会因为从前愚笨的自己而痛苦与愤怒。他们痛恨从前的自己不明白那时的痛苦,因为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可悲时,所有人早先一步发现这一点了。在他们这样模糊的记忆里生出的孤独无处可说更无从说起。

“为什么就我这么倒霉?我好想下课……”乌列尔想着,俯下身子撑着自己的膝盖,左顾右盼。后排的孩子们也许看见了她尴尬地站着,可这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乌列尔自己也这样觉得,可她想到要穿过那么多人,走到最前面对修女说这件无关大家痛痒的小事,她就脸红。于是她蹲了下来,偶尔依靠旁边孩子的救济两个人挤一张凳子。大多时候她还是蹲着。她迟钝地感知着自己捂在肚子里的伤心,甚至还有闲工夫找别人说笑,哪怕别人不一定搭理她。

来上课的修女、讲外语的奥菲莉娅,她们有没有发现这场面,乌利尔也没来得及去想。她的全部心思被后排其他孩子也许会向她投来的诧异的目光拦截得一干二净。不过她知道这里再也不会费心去添一张凳子,有第一张就有第二张,而这个房间只有这么大。

乌列尔的年龄虽然小,但拉丁语比更大的孩子学得快、念得好。虽然她只是想用回答问题或朗读的机会转移注意力,站起来放松放松双腿。她完全发觉不了也探索不了自己可能拥有的智慧。

等今天奥菲莉娅终于宣布下课,乌列尔才在其他人慢悠悠地出去后,游过一排排空空荡荡的板凳,站到奥菲莉娅跟前。

“今天我不会单独教你念法语了,你知道为什么吧?你干嘛跑到那里去呢?”奥菲莉娅还在痛心似的问。

“我躲到那去睡着了而已。他们抓我,说我。你怎么不罚他们?”

“如果他们被我发现犯了错,我就会罚他们的。”奥菲莉娅躲开孩子的眼睛,说着,心里知道自己不一定总能发现,“他们说你什么啦?”

“坏眼睛的毒蛇。外国佬、孤魂野鬼(大家不都是吗?)、怪人、梅菲斯特……”乌列尔畅快地用纯真的语气把其他孩子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越说越兴奋。

奥菲莉娅尖叫一声,画起十字,才制止了孩子继续说下去。

“要是我听见我会教训他们的,可你不能和他们打架,也不能那样躲着。”

“那我做什么?”

“我说过的……别人夺走你的外衣,你就再为他递去一件衣服,别人打了你的左脸,你就将右脸也伸过去……宽恕一切的心灵会得到上帝的宽恕。你要明白宽恕一切会带给你与众不同的心灵体验,这会引领你走向真正的幸福,乌列尔。”奥菲莉娅说,每每这时她就会忘记自己也还未学会完全宽恕自己,“我们都在这条路上。我会留心这件事的。”她补充了一句。

“哦,那今天继续教我吧,一会大家又在外面玩了。”乌列尔埋怨地说,没有听进她的话。

“等你抄写完今天这篇故事吧。”奥菲莉娅说。她拿起乌列尔带来的法语词典自顾自的翻看,一边想着今天要教的单词,一边被这些单词勾起回忆,一边瞥着磨磨蹭蹭攥着笔写写画画的孩子。

奥菲莉娅知道今天又要这样平淡地过去了,她才突然好想说些什么。

她心里越为自己会法语的丈夫感到骄傲,就越为自己没有阻止他去法国感到悔恨。她不懂得政治,只知道他想做的是一项伟大的事业,可她这辈子也不想去弄懂游行的意义;她知晓与体验了很多道理和痛苦,却发觉还是没有找到自己心里问题的答案;她像其他老师一样在课堂上讲自己可以分享的亲身经历。可她很快发现不该讲自己的幸福,却也讲不好自己的痛苦,于是只好讲其他圣徒的故事。

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俯在小凳子前抄书的孩子哪怕感受得到她沉郁的心情,也不会知道自己的老师心里有那样多的心思。

乌列尔一边熟练地一字一句地抄写,一边专注地越过奥菲莉娅闷闷的翻书的声音,去听窗外活跃的声音。她练就了这样一心二用的能力。和里面比起来外面不算安静,下了课的孩子们有自由地在草地上活动和花园里乱窜的权利。她听着吵闹的声音,听着自由的声音,仗着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和感知力,仿佛看见自己的灵魂顺着窗子飘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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